小區的工程一峻工,民工們就收拾東西,準備轉移到另一處工地干活。紅星和老安把行禮隨意一卷,塞進蛇皮袋里,扔到工程車上,然后動手拆工棚。
工棚很簡陋,用鋼管搭框架,四周碼上磚做墻,頂上蒙一塊舊帆布,就成了;搭建時還比較麻煩,但拆的時候就簡單多了,紅星和老安踹了幾腳,磚墻就倒了,撤掉做支撐的鋼管,帆布棚就像泄了氣的大皮球,呼啦一下癟塌下去。
住在這種工棚里,夏天熱個臭死,冬天凍個透心涼,風一刮雨一淋,灰塵和雨水就順著墻縫賊眉鼠眼地往里鉆……紅星是新手,有一天煩透了,說:“真想把這狗日的工棚一把火燒了!”
當時一聽這話,老安斜了他一眼,不滿地說:“咦——俺在這種工棚里住了十多年,你才住幾天噢?煩個啥!”
老安做了十多年的民工,住的一直是工棚。
就在紅星和老安拆工棚的時候,幾輛拉著家具和電器的汽車開進小區,已經有業主搬家入住了。小區的樓房裝修時,紅星溜進去看了幾次,出來后眼睛就傻了,逢人便說:“真豪華啊!聽說最便宜的一套住房也得八十多萬呀,這輩子就是把俺賣了,也買不起??!”
這時候,紅星盯著那些搬家的車輛,嘖嘖嘴,感嘆道:“能在這么豪華的樓房里住上一天,死也值了!”
老安吐掉快燒到嘴唇的煙頭,不屑地說:“沒見識,這樓房也叫豪華?跟俺家那小洋樓相比,差遠啦!”
紅星驚訝地問:“你家,有,小洋樓?”
“俺家小洋樓那才叫豪華哩,比這里最好的別墅還別墅!”
紅星不信,翻著眼睛說:“老安,莫把牛吹死了哈!”
老安說:“切,我哄你干啥?!?/p>
紅星遞一支煙過去,問:“你家小洋樓啥樣?”
老安在一堆磚上坐下來,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半晌才緩緩地從鼻孔里飄出兩股煙霧,眼睛看著遠方,說:“你說俺們掙錢為的啥?還不是供子女上學和蓋幢好房子,壘個安樂窩;出來拼死拼活地干,回家了,還不興享受一下???”
老安說:“俺家的小洋樓啊,前面是個二百多平方米的大院子,有花壇、假山、水池……后面呢,一幢五層的樓房,是按專家設計的圖紙建設和裝修的……俺這些年掙的錢,全投在里面了?!?/p>
老安無限陶醉地說:“俺家的小洋樓,建在依山傍水的地方,那山,那個綠呀!那水,那個清呀!站在遠處看過去,簡直像在畫中一樣,是全村、全鄉、全縣最豪華、最漂亮、最獨一無二的樓房啊!”
紅星盯著老安,嘖嘖嘴,羨慕地說:“住在里面,神仙過的日子哈!”
老安站起身,呵呵一笑:“比神仙還神仙哩!”然后,又伸手向紅星要了支煙。
事后,將信將疑的紅星就向工友們打聽。工友們都說,這老安,好吹牛,誰知是真是假呀。不過,紅星發現,老安整天樂呵呵的,像撿到了寶貝,一有時間便四處炫耀自家的小洋樓。在老安一遍又一遍的描繪下,慢慢的,紅星和工友們都深信,老安家,的確蓋了座漂亮的小洋樓。
老安干了十多年的建筑工,手藝好,工資高。老安不光工資高,煙癮也大,但每月領了工資,留下少量生活費,其余的全寄回家,煙呢,買最差的,大多時候舍不得買,蹭工友們的吸,或者撿些煙頭,撕出煙絲,用紙卷成喇叭筒,抽。工友們說:“老安,你家倆孩子都考上了大學,又蓋了那么漂亮的樓房,還這么摳門兒,留著錢干嗎?”
老安“咦”了聲,瞪大眼睛,詫異地說:“孩子上學,不得交學費呀?蓋樓房借了一屁股債,不得還呀?”
這話,信,既然老安家小洋樓蓋得那么豪華,肯定是借了不少錢的。
有一天,老安一個恍惚,突然從腳手架上摔了下去,傷了腰,下半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老安在這家公司里干了十多年,老板對他也不錯,按工傷事故賠償了二十萬,作為他后半生的養老金,然后安排紅星護送老安回家。
好多天后,紅星回來了。工友們問:“老安情緒咋樣?”
“還跟過去一樣,整天笑呵呵的,樂觀?!?/p>
又有人問:“見著老安家的小洋樓了嗎?”
紅星的神情忽地暗淡下來,說:“哪有什么小洋樓,他家住的是幾間破舊土坯房?!?/p>
“土坯房?”
“老安不光供兩個孩子上大學,而且他老婆得了尿毒癥,每個星期都得透析,這些年花了不少錢,還借了一屁股債,哪有錢蓋什么狗屁小洋樓??!”半晌,紅星又說,“老安再三囑咐我莫說,怕大家笑話,說他吹?!?/p>
紅星的眼圈兒倏地紅了,繼續說:“分手時,老安說,有這二十萬賠償金,再借一些,就可以給老婆做換腎手術了;雖然自己下半輩子站不起來了,但能救回老婆一條命,值!”
工友們都低下頭,悶悶地抽煙。
百字簡介 季明: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2007年開始小小說創作,在市及其以上報刊發表作品一百余篇,已出版小小說集《滿城盡帶黃絲巾》?!缎⌒≌f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