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覺得有些后悔。那年,為考研,他在校外租了所房子。搬進去后,才知道房東只有一個人,是位寡居多年的老女人。
他有些尷尬,可是卻沒有辦法。錢都交了,無論如何不能無緣無故地要求人家退款,只好先將就著住進去。
房東五十來歲,頭發白了大半,是小區里的清潔工。
這是個四合院。他就住在房東的斜對面。還有另外兩間空房,住的人剛搬走。院子里不免有些冷清,似乎總游蕩著些寂寞干燥的東西。
搬進去的第二天,房東來敲他的門。有事嗎?他問。
房東手里拿塊小黑板,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說,你幫我寫倆字,住——宿。她有些瘦,又有些矮,站在他面前,像棵小樹。
小黑板掛在大門前的水泥墻上,隔三差五,就會有學生過來咨詢,但因各種原因,一直沒有人住進來。
他總是在晚上十點回租房,房東給他留著門。有一次,因上網玩游戲,不覺間把時間耽擱了,他一看表,十一點半了,就趕緊往回跑。
在門外猶豫許久,他還是敲響了門。
房東披著件發黃的軍大衣出來了。以為你不回了呢,她說。
他有些慚愧,紅著臉進了自己的小屋。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常常失眠。除了學業上的壓力,還因為他思念一個姑娘。這個姑娘是他的女朋友,他愛她,到底有多愛,他自己也說不清。
房東總是睡得比他早。大多時候,他能聽到房東輕微的鼾聲。偶爾有幾次,他還聽到房東放屁的聲音。撲的一聲,嚇他一跳。既而,他便偷笑起來。這真是個不修邊幅的老女人,他在心里想。
其實房東人不錯。有一次,她煮了水餃,還給他屋里送來幾個。他表面上很感激地接過來,卻是不愿吃的。水餃的面皮有些黑,他覺得不衛生。因為怕扔到屋里的垃圾桶會被房東發現,他便把水餃扔在了去學校的路上。
起初,他為自己的聰明洋洋得意,覺得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解決了一個不小的麻煩。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誤。房東是小區的清潔工,扔在路上,豈不是還要被她發現?他有點急了,后背上都冒出了冷汗。他趕緊跑回自己扔水餃的地方,但水餃早已不見蹤影。是被狗吃了,還是被房東撿回來了呢?他無從知曉。
自那以后,他總覺得房東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
在他搬進去十幾天后的某個晚上,他終于把自己心愛的女孩兒也帶了進來。女孩起初不愿意,經不起他軟磨硬泡,終于答應了。
在屋里,兩人只是隨便聊聊,但后來,他吻了女孩兒。女孩兒沒有拒絕,他又把手伸進了女孩兒的衣服,女孩兒仍然沒有拒絕。
兩個人的喘息聲越來越粗。正當他要更進一步時,房東屋里響起聲咳嗽。那聲音很大,簡直是下雨時的雷聲。他嚇了一跳,女孩兒也從夢中醒來。我們不能這樣,女孩兒的拒絕開始堅定。
那晚,他們什么也沒有做。更讓他想不到的是,第二天,女孩兒就跟他分手了,無論他怎樣挽回都沒用。
他想,他應該恨那房東,是她壞了自己的好事,但卻怎么也恨不起來。
住了一個月,他搬回了宿舍。臨走時,房東問,你東西多嗎?要不要我幫你?
他冷冷地說,不用。
第二年,他考上外省某校的研究生,便從小城里消失了。
一晃十年。當十年后,大學同學聚會的時候,這些曾經年輕而如今已不再年輕的中年人選擇了徹夜狂歡。地點是校外的一座四星級賓館。讓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這座新建的賓館,恰好處在當年他租房的位置。
他又見到了多年前自己喜歡過的那個女孩兒。那個女孩兒現在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但他還是覺得對她有份特殊的感情。這份感情很奇妙,不再是愛,是種朦朧的說不出來的感覺。
多喝了幾杯后,他大膽地走到那個女孩,不,是那個女人的跟前。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么。最終,女人聽見他嘴里冒出來這么句莫名其妙的話:你,你還記得那個房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