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人

走在正午的陽光里，進城農民工孟飛仍覺得渾身發冷。他突然意識到：冬天來了。從他家鄉南下而來的冷空氣正源源不斷地滲進這個城市，而他身上穿的還是夏天時的單薄衣衫。

孟飛已經在大街小巷轉了好幾個月，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找到黑心的包工頭，索回5000元工資，然后乘飛機，鳥一樣飛回家。

經過商店櫥窗時，借助玻璃的反光，孟飛看到了自己面黃肌瘦、胡子拉茬的摸樣，隱隱有點心酸：這哪里還是以前那個干凈整潔的孟飛啊！

尋找包工頭的這幾個月，孟飛晚上到打工的老鄉那里借宿，白天到大小工地找人，沒睡過安穩覺，沒吃過囫圇飯，整個人變了樣不說，精神都快麻木了。

恍惚之中，孟飛撞著了人。他剛想道歉，一聲臭罵傳來：“鳥人！”定定神還沒看清，被撞的人已飛快地走了。

“鳥人”是這個城市里人們罵人的口頭禪。孟飛自打聽到“鳥人”這詞，就從心底喜歡上了。他一直不解：“鳥人”這么好聽的詞，怎么會用來罵人呢？相反，每次聽到這詞，反倒更堅定了他飛起來的夢想。

自小，孟飛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像鳥一樣飛。他覺得，人若能像鳥那樣自由自在地飛，將是最幸福的。

有夢想的孟飛和同村其他人很不一樣，他也干農活，也被太陽曬得發黑，但人們看到他時，他的衣著始終是干凈的。村里人都說：孟飛這么愛干凈，真是生錯了地方，應該生在城市里。可孟飛覺得自己與村民最大的不同不是干凈，而在于自己有夢想，有個“像鳥一樣飛”的夢想。

孟飛懷揣著夢想，來到了這個南方城市打工。他打算好好干，掙夠了錢，氣氣派派地坐飛機回家。所以，他不怕苦、不怕累，在建筑工地拼著命干。少有的幾個休息日，他會把自己收拾干凈，到公園或大街上溜達，體驗一下做城里人的感覺。

干了多半年，工程完工了，包工頭卻不見了。工地的伙計們罵了找、找了罵，又都陸續去找新的活干了。只有孟飛，他還在尋找著拖欠他工資的包工頭。

在廣場邊上，孟飛聽到了聒耳的嗡嗡聲。他仰起臉，看見有個大傘樣的東西在空中飛著，傘布上打著大字廣告，傘下的繩索上載著個“飛行員”。地上很多人都在仰首觀望，孟飛心生羨慕：這才是“鳥人”啊！

按廣告中的地址，孟飛找到了商家，請求做個“飛行員”。經過短暫的技術訓練，孟飛從高樓頂起飛了，綁在他身后的發動機嗡嗡作響，風扇吹出的風吹鼓了大傘，他真的飛起來了。

飛起來的感覺真好！在空中，孟飛沒有絲毫膽怯，似乎他很早以前就飛過。他開足發動機馬力，越飛越高，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大。他看到藍天白云離自己那么近，城市里的街道、高樓、車輛，還有似乎正在翹首驚呼的人群則越來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孟飛發現，不是自己背后風扇吹出的風，而是北面刮來的冷風在鼓著大傘攜著自己向南飛。他沒有絲毫恐懼，只是想：我終于能像鳥一樣飛了，我成了真正的“鳥人”。

借著強勁的北風，孟飛化身成“鳥人”，離開城市的上空，向著天際飛去……雖然，那里與他家鄉的方向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