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老實話,我頂不喜歡戰士衛小全的口音,他說話總是又粗又重,沒有頓挫,更談不上圓潤,有一次我從側面聽到他說了“艾木皮斯”四個字,正納悶是什么意思時,另一個戰士恰巧拿一個mp4走過來,我頓時明白了,衛小全說的就是這個小玩意兒。他是農村兵,家鄉很偏僻,來部隊已經一年多了,鄉音倒是改掉了一些,卻不期然形成了這樣一種別別扭扭的口音。不過,衛小全干工作沒得挑,臟活累活總是第一個沖到前面,而且,他這個人誠實又本分,上下關系也搞得很融洽,總之,是一個好兵。
后來我發現他對“艾木皮斯”很感興趣,他瞅著別人玩那物件時的眼神和表情非常特別,羨慕,嫉妒,期盼,失望,似乎都有,說不清。但他從不主動找人借玩,有時他看著別人玩,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通過談話,我了解到衛小全的家境并不富裕,他母親已經不在了,家里還有他的父親和妹妹,他父親就是個農民,妹妹才11歲。我覺得,雖說衛小全喜歡這個“艾木皮斯”,但他不會花掉幾百元錢去買的。
有一次,話題不知怎么就嘮到“艾木皮斯”身上,衛小全呲一下嘴:“隊長!這個小東西真是很神奇,人影清清楚楚,小電視似的,往兜里一擱,還不占地兒。”
我問他是不是也想買一個,緊接著就勸他還是把錢攢下來,補貼家用吧。
沒想到他卻說:“隊長!我想攢夠錢給我妹妹買一個。”
我提醒他還是讓他妹妹以學習為主,她那般年齡,玩這個不太合適;不過,衛小全對妹妹的關心和愛護還是讓我感到心里暖烘烘的。我這么對他說,他卻不置可否,不再提這件事了。我呢,也不想再多說什么,他要執意付諸行動,我想我還是會很高興的。
從此,衛小全一心一意地攢起錢來。戰士每個月的津貼就那么多,平時再零花一點兒,手稍微大一些,就所剩無幾了。衛小全很會節省。一天,有個戰士談起衛小全如何省儉來,嗤嗤笑著說,他用的那牙刷都沒毛了。我虎下來臉說,勤儉是美德,不許笑。
一天,來了火警。發生火災的是一家服裝廠,當我們趕過去時,整個廠房已是濃煙滾滾,透過窗戶,隱約能看見里面正在噴吐的火舌。廠房外邊站滿了身著工作服的人,人聲嘈雜,場面混亂。我正在指揮救火,忽然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匆匆跑了過來,帶著哭腔喊道:“里面還有人,還有人啊,是個孩子。”男人絕望地跺了一下腳,似在自語,“老天爺啊!不讓帶孩子不讓帶孩子,瞧!”
我問他那孩子多大了,在什么位置。
他用手指著一處說道:“那邊。是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關鍵她是個瞎子。”
因為他咬字不是太清,我一時沒有理解他說的意思,瞎子還是傻子?他大約看出了我的疑問,用手指指眼睛:“是個盲孩子。”
這當兒,我看見遠處一個女人已經哭癱在了地上,有人使勁拽著她,但她的手一直指向火災處,想必困在廠房里的女孩是她的女兒。
還沒等我安排任務,衛小全說一句“隊長我去”,就一個箭步竄了出去。眨眼間,衛小全就消失在火災現場。我知道,在這樣的災情中,不可預料的情況太多,甚至會出現意外,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了。
意外還是發生了,在門口處,當衛小全抱著孩子往外沖時,從上面落下一砣塊狀物砸在他的身上,那一刻,他好像有所準備似的,在塊狀物跌落的一剎那,他把孩子扔了出來。當時,他望著被救出來的孩子的那種眼神,讓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
孩子受了點兒皮肉傷,得救了。衛小全當時并沒有死,一息尚存。在醫院里,他平靜得就像睡著了,但是,我偶爾發現他的手在動,類似于微微地抽筋,顯然,他是想抓住什么東西。聯想到他在遭難時那一瞬間的眼神,我想到了那個盲女孩。但是,醫生叮囑病人必須絕對地安靜,我也就不好提讓那盲女孩來拉拉他的手的想法了。第二天凌晨,衛小全停止了心跳。
部隊已提前通知了家屬。中午,他的父親和妹妹就將趕過來。得知他的妹妹也要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衛小全打算給妹妹買個“艾木皮斯”這檔子事。他生前孜孜以求的這個愿望,我必須幫他實現,已慰他的在天之靈。于是,我派個戰士去商場買回了一個正宗品牌的mp4。
當父女倆來到部隊時,我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衛小全的妹妹也是一個盲人。這樣看去,他的妹妹和他從火海里救出的那個盲女孩,差不多一般大的光景。驀地,衛小全救出那女孩時的眼神,一時在我眼前閃爍。那一刻,我覺得我已經徹底認識了衛小全。
隆重的追悼會結束后,我把那個“艾木皮斯”給了衛小全的妹妹,并說這是她哥哥給她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