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自己是“小四川”,大家都跟著這么叫他。李守成教授一聽人家這樣叫小兒子,就很不屑,一個地地道道的洛陽人,叫什么“小四川”。他給兒子取有很文雅的名字:卓然。
偏偏這卓然只繼承了母親桂兒的清秀白皙。讀書、長個兒,全都趕不上他的哥和姐。他從小跟一幫孩子在村里躥上跳下的,一股“猴勁兒”,無師自通地練了一些武功。后來跟父母進洛陽,在市里上學,猴勁兒卻收束不住,勉強混完了高中,就到四川當兵去了。
當了三年城市兵,一幫洛陽戰友都回來進了各個單位,他的工作也安置在大廠的保衛科。但這家伙卻跑了,跑回四川,一頭扎進山城一家小飯館,當起小伙計。不久,他和飯館老板的女兒結了婚,做起二掌柜。
李教授夫人桂兒也拿小兒子沒辦法,陪著守成去四川看了親家,認了兒媳婦,留下一筆見面禮,就回洛陽了。
“小四川”是突然從四川回來的,跟跑去時一樣,一個招呼都不打。他帶著漂亮的媳婦和兩歲的寶貝兒子,拖拽著一堆行李。忽悠一下就來到守成兩口子面前。桂兒一看這架勢,又是吃驚,又是喜歡:“乖乖哩,這是回來不走了?”
“小四川”才回來幾天,一幫戰友就聚到一起了,老城、西工、澗西滿世界跑,一個月,把洛陽的小飯店差不多喝了個遍。第二個月,戰友們的宿酒還沒醒透,“小四川”就不喝了。他在一條新建的街道上定下一家門面,親自指揮裝修。不久,噼里啪啦一通鞭炮,“四川飯店”的牌子就掛起來了。
守成過來講一通母親天香遺留下來的生意經,“小四川”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有自己的一套。
客人來吃飯,點好菜,他總要親自過來問候一下,然后對菜單善意地指點。經他稍一調換,涼熱、葷素的搭配更合理了,價錢卻只降不升。若遇到有人不懂,鋪張地點了許多菜,他會真誠地勸人家少點倆菜,老朋友似的說:“就你們幾個人,這幾個足夠了,若不夠,再要的算我請客。”遇到個性古怪的,偏要出些怪招式,他也會以客人為中心,讓客人心滿意足。店面偏僻,名聲卻大起來,生意出奇地紅火。
正當桂兒為兒子生意做起來高興時,“小四川”卻把店面盤給了一個哥兒們。自己另擇門面,重新開張。很快第二個“四川飯店”又紅火起來,正賺錢的時候,他又轉手給別人。守成老兩口子不知兒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管又管不住,直嘆氣。誰知守成這樣轉了幾回后,連飯店也不做了,竟開起了書店。守成這下子樂了,兒子畢竟有他身上的洛陽味兒、文化味兒??蛇@守成又生新點子了,他買了一輛嶄新的面包車,讓川妹子守著店面,自己開著車,到各縣去推銷學習資料。漸漸地把生意做熟絡了,銷售點一個電話,他便開車把貨送過去。跟出版社打交道的日子,他摸了些門道,回來跟守成說:“爸,你就寫吧,寫完,我包給你出成書。”
接了“小四川”飯店的人都很精明,但他們經營得很辛苦,想盡了各種賺錢的法子,飯店還是有的關閉,有的換了新業務。
四處轉著售書的日子里,“小四川”認識了攝影協會一幫人。他馬上被這種藝術形式和生活方式吸引了。他買了單反相機學習攝影,到處采風,又連明趕夜地學習在電腦上用軟件處理圖片。
沒想到,“小四川”的攝影作品一個接一個獲獎。那天,他帶著一幫子人,來到守成臨街的花店,卸下一車裱好的照片,丁丁咚咚一陣子,照片錯錯落落、千姿百態地上了墻。三間花店成了他個人照片的展示大廳。“小四川”又指揮人把一套茶道用具,一張長條桌擺上,門口掛上“卓然攝影藝術工作室”的招牌。
等守成從書稿里站起來,到二樓樓梯口想看個分明時,十多臺照相機對著他咔咔一通拍。一個年輕人走上來,從相機屏幕回放照片給他看,問他好不好,請他出書時用自己拍的這張像。
守成不滿意兒子的獨斷,卻高興兒子終于轉向藝術,也興奮起來。
“小四川”又跟人打起官司了。原因是一家企業宣傳畫冊用了他的圖片,連聲招呼都沒打。
守成問:“當年我做老師,那是生怕有一絲兒知識沒讓學生學會?,F在我寫文章,只要有人看就高興。人家用你一張圖片,那是認可你,怎么打起官司?”
“你不懂,這是知識產權。等你那書一出來,你也有版權呢?!?/p>
守成搖頭,但“小四川”打贏了這場官司,得了一筆比稿費還多的賠償。他用這錢給守成出版了個人文集,請了洛陽文化名流來開研討會。
守成抱著書,激動得兩眼含淚,翻著、看著,又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