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德和結實對勁兒,全村人都知道。在黃土洼,倆人關系好了叫對勁兒。一對勁兒,就不分你我了,牲口、農具一塊兒用,田里、家里活兒一起干……一句話,除了老婆丈夫不能共用外,其他東西都在一起伙著用。
長德和結實打小就對勁兒,倆人從上小學起就是同桌,考上高中后,不但同桌,還同鋪,連飯票都放在一起用。他倆的成績都不咋好,他倆一起逃學,一起打架,闖了禍倆人爭著承擔責任。最終,倆人都沒考上大學,回鄉(xiāng)務農。成家后,倆人的關系非但沒有疏遠,反而更對勁兒了,長德送糞結實拉梢兒,結實耕地長德扶犁,兩家擱和得跟一家似的。忽然有一天,村上這兩個最對勁兒的人卻翻臉了,準確地說是結實跟長德翻臉了。
事情的起因是結實跟長德借錢。
不知從何時起,結實染上了賭博惡習。剛開始時,賭資只有三毛五毛、塊兒八角,后來是一塊兩塊、十塊八塊,再后來,一牌的賭資下到三十五十,甚至更多。長德多次勸結實戒賭,甚至放出了若再賭就不再對勁兒的狠話。就是這樣,也沒讓結實把賭戒掉。
這天,結實又去賭錢了,輸了四千多塊,還借了別人兩千。兜里沒了錢,賭友不和他玩了。正所謂贏家不急輸家急。結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對賭友說,你們等著,我去借。便心急火燎地找到了老對勁兒長德。
長德是個科技迷,不但莊稼種得好,還是個養(yǎng)鴨專業(yè)戶,手頭比較寬裕。結實來到長德家,氣喘吁吁地說,長德哥,趕……緊找……五千塊錢。
長德說,慢慢說,要錢弄啥?
有……急用。結實仍喘粗氣。
啥急用,娶媳婦?長德笑說。
長德哥,你甭開玩笑了,咱娃兒才十五歲,早著哩。
那是買農機?
對……對,買農機。結實就坡下驢。
啥時買?我和你一塊兒去。長德言語中肯。
你甭去,你家里有恁多鴨子哩。
家里不是有你嫂子嗎?我去了也好有個照應。
哎呀,長德哥,你趕緊把錢拿出來,人家還等著我呢。結實一急說漏了嘴。
誰?長德一驚。
結實只好說實話,幾個……幾個牌友。
長德頓時火冒三丈,你又賭了?
結實沮喪地說,今兒個手氣背,找點兒錢回去撈本。
長德說,我成天勸你不要賭,你就是不聽,輸了活該!
結實說,長德哥,你幫幫我,要不然我回去沒法給你弟媳交待。
長德說,這會兒你知道沒法交待了,早點弄啥去了?
結實心里又急又氣,可又不好發(fā)作,只好乞求道,長德哥,我這回把本兒撈回來,往后再也不賭了。
長德說,這話你說得沒遍兒數(shù)了,今兒個你就是把公雞說得能下蛋我也不會借錢給你。
結實壓根兒沒想到長德會這樣不近人情,氣得鼻子都歪了,嘴像機關槍一樣朝長德開火,我遇到難處你不拉一把,還盡說那絕情話,有你這樣對勁兒的嗎?怪不得人們說,“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丈夫有還得隔層手”,好,好,你不借拉倒,往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倆井水不犯河水。
結實一步跨出屋門,身后響起了重重的摔門聲。
借錢吃了閉門羹,結實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傷害,發(fā)誓以后再也不賭錢了,并和長德斷了一切關系。長德去找他,想勸他跟自己學養(yǎng)鴨,他要么不見,要么關門就走,仇人一樣。
日子在日出日落中過了一天又一天,結實再也沒和長德說過一句話。突然有一天,結實的兒子得了尿毒癥,高額的醫(yī)療費讓結實愁得一夜之間白了頭。想想這些年別人通過勞動都富了,可自己成天泡在賭場里,沒贏到錢不說,還落下兩萬多塊外債。這正使錢的時候,自己卻沒有。去借吧,不對勁兒的沒法張口,就是張口了人家也不一定會借;找長德借吧,自己已經(jīng)和人家斷了關系,況且上回借時他就沒給,這回他愿意借?唉!都怪自己不爭氣,落到如今這步田地。結實真想扇自己幾耳刮子。
無奈,結實只好賣了囤里的糧食,東拼西湊了五千塊錢,但遠遠不夠醫(yī)療費。正當結實走投無路時,他做夢都沒想到,長德會來找他,還帶來了幾沓錢。長德對結實說,我剛聽說侄子得了病,這三萬塊先拿著,趕緊給侄子看病。
結實結結巴巴地說,這……這……
長德說,趕緊準備準備,明兒個我陪你去省城醫(yī)院。
結實有點疑惑,長德哥,那回我借五千你都不給,這回你一家伙拿來三萬,你這是……
長德說,兄弟你傻呀,那回你借錢是賭博,這回我給你錢是救人,哪該給哪不該給,難道這道理你都不懂?
結實的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長德哥,你讓我咋說呢?
長德說,甭說了,誰叫咱倆對勁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