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梅的清韻

手握一卷書，席地而坐，遠離塵世的紛擾和喧囂，這份悠閑，于我，便是人生極致的美好。

在那么多美麗的花中，最愛梅花。不獨愛它的沁香，尤愛飄雪紛飛中傲然枝頭、含笑獨放的清幽風姿。

很小的時候，家中的庭院里曾經有一株玫瑰，每到開花的時節，滿樹的殷紅如雪，伴著陣陣襲人的香氣，我也喜歡，但只是遠遠地欣賞，從未想過要采來一枝插在床頭的花瓶里朝夕相對。不是怕枝頭的刺扎了手，而是不太喜歡那股濃郁的香氣。那時的玫瑰不似現在花店里出售的玫瑰，有時路過花店，我只覺奇怪，現在的花怎么都沒有味道？全都平平淡淡的如一瓢白水？

而味道，就如氣質之于人是神韻一般。花若沒有了它與生俱來的獨特芬芳，即失了神韻，又與塑料花、絹花等等何異？哪怕制作這些花兒的材質再高貴、工藝再精良，也終究不過是假的。

小學時，一日與同學在雪地嬉戲，總時時聞到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幽幽的香氣，停下來仔細尋覓，發覺是從老師家屋后一個角落里散發出來的。一棵小小的樹上，竟然在雪天里開著星星點點的小黃花，而整株樹上沒有一片葉子，只是蒼灰的枝椏和零綴其上的嬌美柔亮的黃花，正是小黃花散發出一絲絲甜甜的幽幽的味道，覺得很好玩，讓我忍不住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采下幾朵藏進衣兜。

從此，便一直喜歡。年年的冬天總要央求父親到處為我尋來幾支，插進床頭那只奶奶留下的古色古香的青瓷花瓶，讓我每晚枕著梅的幽香，一夢到天涯。

很久以后才知道，梅花不開的時候，梅花樹普通得跟一般的小灌木差不多，沒有一點特別的地方。甚至還有一點零亂，絕無婆娑多姿的風韻，一點也不可人。當兵后所住的地方是典型的日式建筑，低低的窗戶，讓我們這些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常常半是頑皮半是性急地不走正門，總是喜歡從窗戶進出戶內戶外。而窗外便是這樣一棵小小的灌木，枝枝杈杈的讓我們進出有所不便。總想什么時候找個借口修剪修剪它，只因害怕違反紀律才遲遲不敢動手。等深秋的風卷走枝頭最后一片黃葉后，樹便變得格外的難看起來，又因為天漸漸地冷了，窗戶不再常開，且忙于期末考試，我便好久沒有在意那棵樹的變化。

忽而一日，嘴里念念有詞背著書的我，偶一抬頭，看到窗外的那棵小樹上竟開著零零落落的黃色的梅花。一瞬間，驚訝得半張著嘴巴怔住了，好半天回過神來，興奮得大喊大叫：“快，快看，梅花，梅花，它是梅花樹！”戰友們呼啦一下全圍到窗前，看了一陣，議論了一陣，便都散了，只有我仍癡癡地守在窗前，再也沒有了讀書的心思。于是，索性搬了方凳，越窗而出，坐在樹下，陶醉于梅的一襲幽香。

部隊的生活是直線加方塊的組合，不允許摻雜風花雪月的浪漫，就算是花季女孩，加入到這個綠色的方陣中，也只能變得中性起來。宿舍里要求的是整齊劃一，連毛巾、杯子都有它們固定放置的地方，不可能允許把花花草草帶進這個嚴肅的空間里來。我深知這個紀律，只好每日朝圣般地一有空閑便流連于梅花樹下，連下雨也不例外，尤其是下雪的時候，在漫天紛飛的雪中，怒放的梅花那傲雪的姿態和我凍得紅蘋果似的臉兒，襯著綠軍裝徜徉樹下的形象，是我們學員隊冬季里一道不變的絕美風景。

日子一天天流過，像沙漏般，堆積起一份生活的厚重。在起起伏伏、磕磕碰碰、跌跌撞撞的歲月中，我丟棄了很多東西，甚至是一生的夢想，卻不曾丟開對梅的那份癡愛。每年冬季的第一場飄雪舞出天地間的一片渾沌時，我必定會什么都不帶，只憑著心的引領，去踏雪尋梅。也曾有人相伴過，在一條幽僻的山路上、在無數個星月輝朗的寒宵，因相知的摯誠，曾攜手訪暗香。

原以為那便是一生的甘露，卻不想經得起風霜，卻不能共擁日麗。直到今天才明白：梅，原來是孤獨的，雖不與爭芳而其芳自華；梅，又是古典、雅拙的，就像它只屬于細瓷瓦陶，不屬于玻璃金屬一樣；而梅花制茶，除了用陳年的雪水把盞，豈能用漂白的自來水沖飲？這一點妙玉深諳，黛玉會意，寶玉一介俗人，如何能知？我不若妙玉般遺世絕塵，也不似黛玉樣蘭質慧心，只是梅孤獨，雪也孤獨，于寂寥中自尋一點安慰。才有，每年的每年，飄雪后便依然獨自尋梅。

然后，在一室的岑寂中，讓梅的幽香相伴。這樣的時候，總愛關了電燈，點燃一支搖曳的燭影，輕啜清茗，在《梅花三弄》那“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的輕輕慨嘆中，手握一卷書，席地而坐，遠離塵世的紛擾和喧囂，這份悠閑，于我，便是人生極致的美好。

只是，花開后，一地的落英，雖有香如故，卻讓我潸潸淚落。

每每，不舍丟棄這些許至愛的花靈，便日日小心地收攏來，串成心形的花環，置于床頭，春風拂動的時候，來到一處無人的水邊，輕輕地放逐它們的流韻。

只是不知，在遙遙的地方，可有君心似我心。■

（本文選自鎮江網友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