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幅明,河南唐河人,編審,長期在期刊社、出版社工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外散文詩學會副主席,中國散文詩研究會副會長,河南省散文詩學會會長,河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出版散文詩理論《美麗的混血兒》,散文詩集《男人的心跳》等著作9種。主編《中國散文詩90年》、《河,是時間的故鄉》及“散文詩的星空”叢書等。2007年獲“中國散文詩重大貢獻獎”。
我過去從未見過曇花,但心里卻討厭它,什么緣故呢?也許是“曇花一現”聽的太多了,頭腦中的曇花已不是花,而成為一種人,一種令人厭惡的人。但這畢竟出于想象,曇花到底是什么樣子,對于我則只是一個謎。
想不到近來竟和曇花朝夕相見。我在一所干校學習,教室旁邊有一個雖不很大但卻相當可觀的花園,里面栽種著各色各樣的花,有的如火,有的似霞……真是一個令人神往的世界。雖然如此,我總覺得還有一種美中不足之感,因為有一種花,只能看見葉子而一直不見花開,確切地說,還不是葉子,而是一叢像扁長的綠葉似的枝莖。這便是曇花。不知怎的,每當我走過曇花身邊,總不免要停留片刻,深為看不到它的花開而遺憾。
一次,我問花工:“曇花要到什么時候才能開呀?”
花工笑了笑說:“很快就會開的,不過,就是到了開花的時候,你們也不一定能夠看到,因為它多在夜晚開,而且幾個小時就開敗了。”
真令人失望。夜晚,花園大門都是關閉著。即使不關閉,漆黑一團,誰還有雅興來觀賞呢?也許,我永遠不會看到曇花開放了。
盛夏的夜晚,天氣異常悶熱,在宿舍里待不住,學友們都三五成群地走出校門,到外面的林蔭道下漫步,直到很晚才回去,我也如此。一次,剛剛回到門口,一個奇特的景象把我吸引住了,很多人聚集在大門里面的小廣場上,好像在圍觀什么東西。圍觀中心的上面,還臨時掛了一個很大的吊燈。
我感到迷惑,便詢問身旁的一位同志。
“你還不知道?那是在看曇花!花工為了讓大家都能觀賞,特意從花園里搬出來的。”
我簡直有點欣喜若狂,不由分說,就從人群中擠了進去。
我終于看到了久久思念的曇花!我驚呆了,這哪里是花呀,分明是剛剛從九天之外降臨凡世的天仙,如此純凈,如此美麗,好像剛剛從清澈的泉水里洗過,身上還掛著透明欲滴的水珠。花朵有很多瓣,每一瓣都張開著,像披在仙女身上的透明的輕紗,又像是經過天工精雕細刻的白玉。我聽到人們不約而同的贊嘆聲。不知不覺,一股幽香鉆進了鼻孔,雖不濃烈,但卻沁人心脾。顯然,那是從“天仙”身上飄散出來的。此刻,我完全被這種奇妙的花陶醉了。
不久,花朵漸漸地凋謝了。一瓣一瓣地,先外后里,最后萎縮成一團。花工用剪刀把它從花的根部剪掉,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如同是沒有開過花一樣。從含苞、盛開到凋謝,一共只要三四個小時,誰能說這不是個奇跡?
賞花歸來,我一直陷入沉思之中。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我卻遲遲不能入睡。
我回味著曇花,這是一種多么奇特和非凡的花啊!它有著一般花卉所不具備的可貴品格,然而卻常常遭人誤解和非議。是的,它的花期十分短暫,但那是令人驕傲的一瞬,它的典雅和美麗,足以使人看上一眼便終生難忘。而誰又去仔細想過:它為了開一次花,一次確能給人以藝術享受的花,一次閃射著生命之光的花,曾經孕育了多么長久的時間啊!由此我想到那些經常炫耀自己卻不能給人帶來美感的花,它們在曇花面前該顯得多么遜色。
我遲遲不能入睡。我沉思著,我真不明白,過去一些人怎么能用這么一種圣潔的花來比喻生活中那些不足為道的過客呢?從時間的短暫上看,兩者有相似之處,但那是絕不可以相提并論的。一種給人留下的是厭惡,隨著時間的流逝,在人的記憶里也隨之消失;而另一種,卻給人留下了長久的思念……
我覺得,曇花并沒有凋謝,它將一直在我的心頭盛開……
王幅明最喜愛的書:
《先知·沙與沫》
(黎巴嫩)紀伯倫著,冰心譯,湖南人民出版社
推薦語:
《先知》是黎巴嫩享有世界聲譽的詩人與畫家紀伯倫的散文詩代表作,1931年由冰心譯成中文出版。《沙與沫》是紀伯倫的另一部格言體散文詩,亦由冰心于1960年翻譯成中文。兩書合集1982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以來,多次重印,且已由多家出版社印行,擁有眾多的讀者。
《先知》的結構很獨特,全書有一個主角——先知亞墨斯達,這位東方智者為送行者回答人生和社會的26個問題。這些答問自然構成26篇既獨立成篇又渾然一體的散文詩章。《先知》為何會在世界范圍產生巨大的影響?一個重要的因素是它用獨特的方式談了人類從古至今都在時時關心的自身問題。詩人在講述這些問題時,融進了他一生的追求和崇高的理想,思想深邃,見解新穎,富于哲理,發人深省。冰心在“譯本新序”中寫道:“我很喜歡這本《先知》,它和《吉檀迦利》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我覺得泰戈爾在《吉檀迦利》里所表現的,似乎更天真、更歡暢一些,也更富于神秘色彩,而紀伯倫的《先知》卻更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對年輕人講些處世為人的哲理,在平靜中卻流露出淡淡的悲涼!書中所談的許多事,用的是詩一般的比喻反復的詞句,卻都講了很平易入情的道理。尤其是談婚姻、談孩子等篇,境界高超,眼光遠大,很值得年輕的讀者仔細尋味的。”
《沙與沫》堪與泰戈爾的《飛鳥集》相媲美。詩人有雙洞察人生和社會的慧眼,又有一支神來之筆,他能夠“沙”里淘金,把平凡的生活現象用一兩句話濃縮成箴言。譯文最早發表于《世界文學》雜志。我上初中時在學校閱覽室讀到,抄錄了其中的大部分內容。它是我熱愛散文詩的最早的啟蒙。其中的一段話“在任何一塊土地上挖掘,你都會找到珍寶,不過你應該以農民的信心去挖掘”成為我終生的座右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