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結在月光下的雪

人世間一些事，許多人都認為演得很秘密，然而一切盡收在月亮撒下的光網中，哪怕是樹蔭下情人兩手輕輕一握，月光一樣不放過。然而就是這樣的月光卻永遠看不到雪花的飄落，當月亮趕到那片落雪的天空時，雪花已經集結在大地上安睡。

今年的第一場雪，月亮見得比我還快，我是隨著月光的召喚，匆匆從外地趕回。我趕到落雪的這塊大地時，月亮早在天空，月光下的雪地已開始醞釀著自己的夢。我的目光順著月華爬到高處，俯瞰小城和城外的四野，我想月光能看到一切，一定也能看清這雪的夢境。

集結在大地的雪，顯得特別的寧靜，滿山遍野一味的白色，發不出任何雜色的聲響。樹是這樣，溝壑是這樣，雜草污穢也是這樣，偉岸與齷齪一樣是這樣。此時她的夢一定不是想重新飛揚，因為她的紛飛就是為了著地，她的夢也許就是想靜靜地睡著，慢慢地滲透到泥土中去，成為春來時的第一滴露珠。

雪的夢境就是春天的一滴露珠嗎？不！一定比我想得豐富，月光定能窺視得比我真切，若是我用月光抒寫人生，是不是該有幾筆踏雪的痕跡，那雙孤獨的腳印是否能在月光下邁向雪的夢鄉。我很小的時候，看見如盤的月總掛在村子的上空，直到今天還想村子就在那輪圓月下，不知多少次的仰望，從天井到老屋墻外，從墻頭到山外，從山峰到云端，一次一級，一次一階，已經架設了從月光走到村子的梯子，今晚的雪夜我悄然而上，徐徐而下，看到的村子的積雪比小城還厚，難道這就是雪的夢鄉嗎？

我跟著月亮回村，見遠山近野的雪把村子擁抱，村子熟睡得比嬰兒還甜，我沒見過這么寧靜的村子，我真不忍心驚醒村子的夢。

我想這寧靜比所有的夢都美！于是我不愿走近村子，不愿靠近窗戶，更不愿意走進院門，因為我怕聽到任何的聲響，怕感嘆，怕爭吵，怕咒罵！如今的村子語言不再熨帖，就幾句好聽話也得花錢買。我再也不愿意把這一份美好驚走。但我是村子長出的一根小藤，要是有一陣風把我吹噓，倒在地上，那塊地一定還是村子，如是，借著月光雪夜回村的我，能因為找到一份美好而就走嗎？我要盡心盡意才能離開，哪怕背著沉重的包袱我也心甘情愿。我搜索著，從此起彼伏積雪的線條里，判斷著老屋里的人家，五保戶寨王，低保戶容麗，還有大伯、叔叔等。我要像月光一樣走過每一戶人家，要像落地的雪一般，與他們在一塊土地上一同做夢。

我聽到了聲響，很重又很輕，是樹上的積雪落地，原來是樹上的積雪夢醒了，一轉身落在地上，那根樹枝又成了原來的樹枝。我聽到老屋里的呼嚕聲，聽到他們的夢話，今夜聽起來與樹上的雪落地一樣，很重很輕，很遠很近。

我懷著從積雪夢鄉走回的情愫，帶著滿心的月光，覺得不眠的小城很忙很累，再美的雪夜之夢，與他們仿佛不結緣。此時我能做到的就是竊竊地收藏著集結在月光下的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