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的文化歸屬和認同,其實流露著大多數人的一種文化膜拜和文化皈依的自豪感,而我們很多人自豪的依據也總是與西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半坡的萌動,西周的崛起,大秦的一統,劉漢的輝煌,李唐的盛世……即使在中華民族危亡之秋,還有舍身兵諫的義舉;就更不要說秦始皇兵馬俑、昭陵陽陵、大雁塔、法門寺、秦嶺華山之類的了??傊谥腥A文化中,沒有了西安,就沒有了精神,沒有了氣質,沒有了神采,沒有了底蘊,更沒有了風骨。
你踏在八百里秦川的每一寸土地上,腳下都可能保留著秦漢生活的遺跡:是秦磚漢瓦,還是阿房宮的灰燼,或者就是馬嵬坡的一抔黃土?你聽到的每一個音調,都有可能包含著漢唐的韻味:是未央宮的嘆息,還是梨園的吟唱,或者就是楊貴妃的哭泣?是李白的浪漫旖想,還是杜甫的憂時傷懷?或者,就是終南山里傳來的“彈琴復長嘯”的幽篁之曲?那一陣陣微風中,傳來的是漢唐時絲竹管弦的繁復,還是安史之亂兵戈的撞擊?或者就是雍容牡丹的氣息?但是不管怎么樣,西安,無論繁盛還是衰落,無論自豪還是韜晦,從遠古走到現在,從從容容,不卑不亢?!耙磺袣v史都是現實”,從另一個角度理解,無非是古人的一切,都實實在在地留存于后人的靈魂與骨子里,在后人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里滲透著古人的精氣神;而它們究竟是苦還是樂,是喜還是悲,都要靠你現在的感覺、感受去體味;靠你的靈魂去交流。
不可否認的是:西安就是歷史,是中華民族半部史的濃縮,這半部歷史大多與自豪、自信、樂觀等所有感性而積極的東西融會在一起;而西安的歷史總是那么恢弘又大度,不用看別的,你只需要去碑林,就知道歷史原來這樣豐富而包容,這樣復雜而具體,這樣感性而凝重:文獻典籍、宗教碑銘,國家典制、家庭教化,書法文字、雕塑繪畫,墓志贈序、中外交流,真草隸篆、百家書法、蒙滿碑刻、東洋西梵,真是琳瑯滿目,囊盡百態千姿,括盡世所僅有。曾與博學的西安朋友戲笑:來到西安,方覺自己真的很沒文化。西安,是歷史的西安,文化的西安。歷史的西安,悠久而阜盛;文化的西安,大氣而恢弘。
仔細觀察和體味西安的現實,你發現她承載著歷史,一路風塵地走到現在,使西安的現實深刻地烙著歷史的印痕:無論是城墻下公園里的老人,還是大街上的青年,抑或是校園里的學子,西安人的舉止步態,舒緩沉靜;語調音速,抑揚從容;衣飾打扮,大方得體,總之,你很少在西安看到現代都市的浮躁、張揚、焦慮。我想,這恐怕源自于西安文化上的一種深層次的自信——生活中淺薄而自卑的人往往要靠嘩眾取寵或者驚世駭俗的言行舉止引起人們的注意,怕的就是被人們遺忘;而西安,又有什么必要呢?生活在西安,自然就要被西安的歷史、西安的文化所濡染,帶上了底氣與底蘊,從而敦厚而內斂了。
有趣的是飲食,西安的飲食也是重在內容強過重形式。秦鎮的涼皮,竟然已有一千多年,而那古色古香的工具,似乎就是歲月留痕的見證。即使是食客,也體現了這種文化的篤實:你到隨便的一個小吃店里,無論男女老幼,捧著海大的碗,里面裝了崗尖崗尖的點綴著鮮紅辣子的各類面食;吃的人幾乎要把頭埋在碗里,或吸或嚼,都吃得吱咂有聲。那種熱火朝天的場面,會勾起任何一個人的食欲。有人也許會問,要是一個女孩子也那樣,會不會有些不雅呢?西安人的樸實與自信也正在這里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細嚼慢咽固然是享受,大快朵頤又何嘗不是?清淡固然是一種風格,火辣何嘗不是一種熱烈與暢快?西安人在特定的場合也講究,而且講究得有條不紊、一絲不茍;而在普通的日常生活里,在這個昂揚著樂觀向上的積極的時代氛圍中,又何必在飲食上假惺惺地忸怩作態,故作淑女狀?吃得大氣,吃得酣暢淋漓,恰是一種坦蕩磊落、健康向上的精神氣質的表現,也是西安人精神氣質的寫照。
西安人這樣的吃法,恐怕還有一層深意在:對食物的敬畏,對勞動和生命的尊重。譬如吃羊肉泡饃,吃的人要先凈手,然后將饃慢慢地、細致地撕開、揉碎,期間那份認真、仔細,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過程而是一種端莊的儀式:吃的人要親自參與,口感的好壞與你撕的饃密不可分,這讓人明白勞動的重要,不僅付出與獲得成正比,而且任何人都是不可以不勞而獲,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而西安的小餐店里,吃飯的人吃飯時很少說話,飯后的碗里也幾乎沒有殘留食物的,那種神情舉止,就是對食物的一種敬畏,懷著的是一種感恩之心。這不也正是對勞動和生命的尊重嗎?
看在西安,行在西安,吃在西安,體味著西安的一草一木,思考著西安人的一舉一動,渾厚之氣,敦樸之質,讓人充分感受到煌煌五千載的文明與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