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從阿馬索拉山峰后面射出來,映紅了空中的云層。在那陰暗的山谷底下,有個男孩子站在一塊光禿禿的紅巖石上高聲呼喚著:“來呀!土斯瓦,來呀!”
牛緩慢地越過小山坡,非常聽話地向孩子走來。好一頭漂亮的牲口!乳白色的皮毛上點綴著黑花,頭上長著一對分叉得很開的角,真是一頭地道的非洲牛。孩子向它跑去,一面聲色俱厲地責罵道:“沒用的東西!你到哪兒去了?人家的牛都早回圈了,只有你還躲在山坳里享用青草。總有一天你會倒霉的——大概你是太相信自己了吧?你以為你總能斗死豹子?簡直是個大傻瓜!”他一面用手中的樹枝輕輕地打了一下牲口的額頭。牛搖了搖頭,仿佛是一只蒼蠅叮了它一下似的,那對豐偉的角在空中來回晃動了幾下。
“嗬!你又要斗?”孩子說道,一面扔掉手中的樹枝,隨手齊根抓住牛的兩只角。他們倆相持了幾分鐘,牛雖然有意地不使勁,但還是常常把孩子瘦弱的身體高高地頂了起來。
“好了!好了!快住手!”孩子累得滿頭大汗地說道,并開始用手撫摸牲口的那個毛茸茸的寬大的額頭。土斯瓦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一對紅眼睛莫名其妙地眨動著。突然孩子敏捷地一下子跳到它那堅實的背脊上,趴在那兒緊貼著像絲一樣光滑的皮毛說道:“馱我回家吧!”
他們來到了山腳旁邊幾間圓頂小屋子組成的村子里,穿過村子時沿路帶起了一片塵土。一群過路人望見了他們,其中有一個指著說道:“瞧!約約騎著那頭斗死豹子的土斯瓦回來了,它真是一頭好樣的牛!”父親也在這群人中,他望了望,沒說什么,可是哥哥烏姆勒維杜卻兩眼發火似的盯著他。弟弟不應該得到這么多的稱贊,他恨這頭自己總無法馴服的大公牛。
在暮色蒼茫中約約騎在牛背上繼續穿過人群,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些人是商談水哥哥和瑟勒姬莉的婚姻問題來的。他認識瑟勒姬莉:細長個兒,一手扶著頭上的罐,一手叉在腰間,總是不言不語、似笑非笑的。當她從青年男人身旁走過時,小伙子們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心里都好像冬天的香瓜一樣又軟又甜,但是她卻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她的父母盼男孩,因此給她取了瑟勒姬莉這個名字。
從牛背上下來后,約約伸手拉開了牛圈門上的閂,把門推開了。“進去!”他順手在牛屁股上拍了一下,并看著它跑進去。原來關在里面的那群牛懾于土斯瓦的威風都自動地給它騰出地方來。
約約站在門口望了望這些牛,他扳著指頭數了數:一只手是五頭,兩只手十頭……當然,白人是不會放過土斯瓦的,那就是十一頭。這個數目對于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是足夠的了,但瑟勒姬莉是村長的女兒,他們會要得更多,至少也會要十五頭。想到這兒他心里的重擔消失了,他關上了牛圈門并在上面掛了些荊棘枝。狼和鬣狗的膽子是很大的,即使土斯瓦在牛圈里,它們也會溜進來。當然和一般的牛比起來,五頭也抵不上土斯瓦。
突然,約約的頭抬了起來,一個思想給了他當頭一棒:如果他們不那樣劃算了呢?那他就會失去土斯瓦。對這頭遠近馳名的公牛土斯瓦,村長也許肯拿女兒來換的!
他懷著沉重的心情走了回來。媽媽雖然罵他回得太晚了,但還是給了他一大碗“Phuthu”和一片“Mass”。約約一點也不想吃,倒便宜了家里那條經常挨餓的狗,它真沒想到這一回竟會如此幸運,偷吃完了也沒受到呵責。約約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睡覺。可是老睡不著,他的思想繼續飛向土斯瓦。
他在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和小土斯瓦睡在一起,同在一個草堆上,這些年來他們在一塊兒長大,經常在一起鬧著玩,比賽誰的力氣大。
一霎間,阿馬索拉山中那個險峻的巖坡上的驚險場面又出現在他的眼前:那是去年的事,為了逃避白人的搜捕搶掠,他們都把牛藏到山中隱蔽的地方。那一次他們來到一個既潮濕又陰森的地方……樹上長滿了青苔,又長又亂的藤子纏滿樹身,一直拖到地面上。那兒正有一只母豹帶著小豹住著,它以為是去捉它們的,突然跳了出來。他嚇得真想往回跑,那種令人恐怖的咆哮聲至今還在耳邊,那個從空中飛撲過來的黑花身形的可怕景象也仿佛仍在眼前。當時他的兩條腿早已嚇軟了,身不由己地迎面栽倒在地上。當他重新抬起頭來時,土斯瓦已經用角把那頭豹子抵死了,它伸直身子甩了甩濺在頭上和眼里的血漿,一面帶著親熱的神情望著約約。過了不大一會兒,跟在后面的人們都揮舞著手中的長矛和棍棒跑來了,一見到死豹大家都驚得叫了起來,當時就有許多人愿以加倍的牛換土斯瓦……后來加到十頭、十五頭。現在,他們換瑟勒姬莉也要十五頭牛。他想著想著,不由得戰栗起來。他們永遠也不會得到土斯瓦的!他可以把它牽走,藏到遠處去……可以順著山路走……是的,只要他有勇氣就行……
正要入睡時,他聽到有人揭開門上的席簾子,是他哥哥進來了。他一動也不動地躺著,想到回來時人們的談論,這準會使他們打一場架。可是哥哥卻一直走到自己的臥席上睡下了。顯然,他也睡不著。約約可以清楚地聽見他在席子上翻來覆去地折騰,很難受似的躺在那兒,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過了不一會兒,孩子忽然聽見屋內窸窣作響,隨即看見哥哥出去了。屋外有幾個青年與他耳語著,雖然聽不清說的是什么,但他猜得出來他們一定是去偷白人的牛。約約等他們走遠之后自己也爬起來,他溜進牛圈里,用手輕輕摸了摸土斯瓦的鼻子,土斯瓦也不斷向他臉上噴出熱乎乎的氣,終于,他悄悄地把土斯瓦牽了出來,向漆黑的夜里走去。
他們在黑夜里無聲地走著,頭上有貓頭鷹的號叫,遠處又一聲聲地傳來狼嗥。約約突然怕起來了。他想到路上可能遇見危險,想到老爺爺講過的許多故事:什么沒頭的阿馬德羅茲啦,游蕩的幽靈啦,變成鬣狗形狀在山上散步的巫師啦,身體短小、渾身絨毛的提科洛希啦,這個妖怪經常從泥濘的水池里鉆出來,跳到過路人的肩上坐著,使人絕望得自動跳到水池里淹死……這時,他看了看那頭邁著沉重步子的牛魁偉的身軀,曾經斗死過豹子的土斯瓦是能抵敵這一切的!他一定得帶它避開白人,那些家伙們一丟了牛就會騎著馬帶著槍四出騷擾,搶走一切的。
一連三夜他們就這樣艱難地走著。到了白天,孩子把牛牽到隱蔽的巖洞里藏起來,并在洞口塞滿荊棘。逐漸地他也習慣于到附近的村子里乞求食物了,每次總得編點謊話來敘述自己的遭遇。要過食物回到巖洞后,一面聽著土斯瓦滿意地嚼著青草的沙沙聲,一面合上兩眼就睡著了。常常一直睡到夜晚才醒。在去村里要食物的時候,他也風聞他們村里有幾個小伙子牽走了地主家的牛,現在軍隊正在這一帶搜查。不過村民們對此事倒并不恐慌,因為他們已經把自己的牛都藏好了。
一天夜里,他們已來到離阿馬托里山不遠的地方了,眼見那座布滿森林的大山就在眼前,這引得約約這一天動身得特別早,他想早一點趕到山上去。當他走到離山腳樹林邊只有不到一箭之遙的地方時,突然一陣馬蹄聲響,隨即從樹林里沖出五個身穿紅色軍服的人,后邊還有一個穿黑制服戴寬邊帽的人。他們一齊叫約約停下來,可是約約不懂他們的話,只使勁打牛要它掉轉頭逃走。一顆子彈從他頭上飛了過去。另一顆子彈打在他前面不遠的地上,掀起了一陣塵土,第三顆子彈擦傷了牛的前腿。被槍聲、疼痛和意外的打擊所激怒的土斯瓦突然伏下身子向著白人們猛力沖了過去。士兵們嚇得四散跑開了,但那個穿黑制服的人卻不動聲色地舉起槍對土斯瓦射擊起來。牛剛沖到他面前就無聲地倒下去了。
孩子石頭似的呆站了一會兒,突然發瘋似的向前跑去:“土斯瓦!土斯瓦!”
“站住!”穿黑制服的人冷酷地喊道。
孩子繼續向前狂奔著,但他還沒有跑到牛的跟前,就隨著一聲槍響栽倒地上了。
摘自少年兒童出版社《外國兒童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