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叫羅素華,是一名軍嫂,她個頭不高,淳樸憨厚。2009年,我大學畢業,有單位與我簽約,眼瞅著我家多年貧困的生活即將緩解,娘卻要我參軍入伍報效國家。
新兵入伍訓練結束,我下到連隊當了一名警衛戰士,整天摸爬滾打搞訓練。冬天站崗,寒風刺骨,腳掌被凍得長凍瘡。
我打電話求娘去找爸爸的老戰友,幫我調換工作。娘說:“大樹底下不長苗,太陽底下出棟梁。”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隆冬的一個下午,北風呼嘯,雪花飄飄,娘突然來到部隊,給我帶來了幾百個塑料腳套,叮囑我把它分給戰友們使用。她說,天冷站崗時,套在腳掌上,冷氣進不去,熱氣出不來。
那天晚上,氣溫降至零下10多度,我和戰友們站崗時都套上媽媽帶來的腳套。下崗后,大家都贊不絕口,說腳心熱了,稱贊娘好。我感激之情一下子涌上心頭,娘的故事一樁樁,就像放電影一樣歷歷在目。
我的爸爸是名軍人,建國35周年國慶閱兵慶典的時候,當教師的媽媽來到部隊,和爸爸結了婚。
剛度完蜜月,媽媽就回到老家四川省儀隴縣農村教書。不久,爸爸因病誤診,導致雙腿和左手失去了功能,部隊給他評為一等傷殘。
面對這殘酷的現實,媽媽悲痛欲絕,她辭掉教師工作,立即趕到部隊,護理爸爸。當時,她才26歲,往后的路該怎么走?病友們、朋友們、同事們對她說:“別傻了,你還年輕,總不能守著一個癱子過一輩子吧?!眿寢寘s說:“我選擇了愛軍人,不能只愛他的輝煌,也得包容他的災難。”
爸爸右手捂住被切開的氣管,艱難地對媽媽說:“我們離婚吧,你快走!不走,我就不吃飯,不治療了。”
媽媽理解爸爸的心情,語重心長地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哪能遇難各自飛?你一定要拿出軍人的氣質,挑戰人生,戰勝病魔!”
媽媽選擇不放棄、不拋棄爸爸,就等于選擇了磨難。
爸爸的四肢只有右手功能正常,穿衣吃飯、大小便,樣樣都得靠媽媽。經常深更半夜,爸爸因誤診遺留下的后遺癥——癲癇病犯了,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神志喪失。媽媽就給他掐人中、按合谷,如果不能緩解病情,還得把爸爸送到醫院急救。
姐姐和我降生到這個家庭后,媽媽用柔弱的肩膀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重擔,買菜做飯換煤氣,洗衣修自行車換燈泡,全都是媽媽的工作。她就像一臺機器,一刻也不能停轉。說不清有多少次媽媽的頭痛病犯了,惡心、嘔吐,難受得在床上打滾,想喝一口開水,還得自己起來倒。
更讓媽媽痛苦的是,她要護理爸爸,不能出去工作掙錢,全家四口人靠爸爸每月的津貼費和伙食費生活。為了省錢,媽媽經常到蔬菜批發市場撿菜幫子、破菜葉。
爸爸癱在床上,心急如焚,想不開時曾多次想自殺,都被媽媽阻止。
后來,媽媽為了讓爸爸殘而不廢、殘有所為,對爸爸說:“人生之路千萬條,最可怕的是自卑,我愿當你的腳和手,殺出一條血路來?!彼I回修理家電、鐘表方面的書籍及鐘、表和修理工具,協助爸爸在家里自學鐘表、電器修理技術。
爸爸憑著軍人的堅毅,從零開始,拆了裝,裝了拆,千百次練習,無數個日日夜夜鉆研,憑一只右手,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和痛苦,終于掌握了這門技術。
經部隊和地方政府特批,爸爸辦起了“榮軍鐘表電器修理店”。
爸爸的修理店,距我上小學的學校很近。他上下班騎的殘摩車,經常在路上掉鏈,久困路上。
我9歲上小學3年級那年,媽媽交給我一個任務,要我每天放學回家,坐爸爸的殘摩車,在路上照顧爸爸下班。如果車的鏈條掉了,由我負責安上。
有一個夏天的下午,我和爸爸正行駛在回家的路上,天空突然烏云滾滾,電閃雷鳴,下起了暴雨。附近沒有一處可停殘摩車避雨的地方,把我們澆得渾身水淋淋。路面上的雨水淹沒了車輪,發動機熄火了,爸爸又下不了車,我只好下車推著殘摩車走。
爸爸高聲喊:“兒子呀,不要管我,快到路邊的商店里去躲雨。等雨停了,咱們再走?!?/p>
看到爸爸無助的樣子,我哪忍心去躲雨,推著爸爸往前走。
雨下得太大了,我的眼睛都睜不開了,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才把爸爸推到可以停放殘摩車躲雨的地方。一位警察叔叔替我聯系上了媽媽,媽媽帶著雨具,把我們接回了家。
回到家,我不由撲在媽媽懷里痛哭起來……
在媽媽的鼓勵和幫助下,爸爸一直開辦著他的“榮軍鐘表電器修理店”。他身殘志堅、自強不息的事跡,得到社會的好評,有的中學和社會團體,還邀請他去作報告。后來,他還榮獲首都精神文明建設獎章。
姐姐和我考上大學后,媽媽不幸患上了乳腺癌,在醫院做了全切手術。醫生要求術后做化療,媽媽卻執意不做。爸爸責問她為什么,媽媽說:“孩子是未來,上學是大事。孩子的學費都湊不夠,哪還有錢做化療?”爸爸說服不了媽媽,動員我們去做媽媽的工作,還是被媽媽拒絕了。
開學那天,我和姐姐都沒有去大學,坐在家里要求陪媽媽去醫院做化療。媽媽爽快地答應了,拿著病歷,拿著錢,和我們一起趕到了醫院。媽媽從醫院腫瘤科醫生那里開出了化療單,還有一張3天后做化療的預約條,擺在我們面前。我和姐姐都相信了,愉快地陪媽媽回家,然后放心地上學去了。
過了3年多,我才知道媽媽根本沒有去做化療。當年的化療單和預約條,都是媽媽為了讓我和姐姐安心去上大學,讓醫生開出來的“空頭支票”。
可憐天下父母心!知道內情那刻,我緊緊地抱住媽媽,不停地呼喚著“傻娘啊,傻娘!”
題頭照片:作者和父母、姐姐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