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濱
“這個我不太敢說,我怕說出來,出門‘砰’一棒子給我打倒了。”
79歲的高益民停頓一下,表情無奈,苦笑。他是中國新藥審評的第一、二、三屆評審委員,由于利益糾葛過于復雜,政府規定這個職位不能連任超過三屆,所以他自動退出。
最初的新藥審評,歸衛生部藥政處管理,在藥政處成立之前,處于無序混亂狀態。《中國藥典》直到第七版時,才真正引入專家意見。當時衛生部邀請高益民編寫藥典的“功能主治”部分,他發現藥典錯漏百出,“薄荷”被寫成“卜荷”,翻完一冊,他才知道,錯別字和標點符號不對,都不算錯誤。
經過了解,高益民明白,最初的《中國藥典》都是由各地的老藥工編寫。“老藥工是什么角色?”“就是采購、分類、物流、給藥分等次的人。”高教授解釋,“把四川買來的黃連運到北京來賣,才是老藥工干的事,行話叫跑活兒。”
1977年,在京郊的一處有山有水的賓館,高益民用一個暑假的時間,重新編寫了《中國藥典》的“功能和主治”部分,在那以后歷版藥典都按照這個格式進行下來。不過隨著“入典新藥”越來越多,錯誤還在不斷發生,華星醫藥研究所的一款新藥,因為與藥典標注的用量相差10倍,無法做出一致實驗結果,遲遲得不到審批。
“最后發現是藥典里的一個小數點標錯了。”華星負責人姜竹泉說,“如果按照藥典用量,我們的藥就能直接毒死人,如果不按藥典來,那就不符合標準,無法獲得新藥批號。”姜竹泉找到寫該條目的人,對方承認錯誤,但不打算改正,該藥擱淺。
“美國叫FDA,我們國家在它前面加了一個S,就是SFDA(藥監局簡稱)。”高益民比劃著說。1998年,衛生部和藥監局分離,一個管醫,一個管藥,新藥審批權力從衛生部轉到SFDA。“藥監局把原來衛生部所有的專家咔嚓一刀,全部裁掉,另起一攤,不請專家,藥品注冊司自己審批。”高益民憤憤不平,“他們自己審批之后,第一個作用就是培養了一個大貪污犯,注冊司長曹文莊。”
高益民專門去打聽了一下曹司長為什么被捕,得到的回復是,有時一天狂批1000種新藥,也就是說每天寫“同意。曹文莊。”這5個字,一個人都寫得夠累,“我估計是直接拿個圖章,讓他辦公室的人挨個蓋上……”
姜竹泉介紹,過去到醫院買藥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將服用的藥有可能是試驗品,醫院不會告訴你在幫他們做“臨床試驗”,而現在有了“道德倫理委員會”,要求院方明確告知病人,不但免費使用藥物,還要院方支付費用。

臨床試驗結束之后,就可以直接向藥監局注冊司申請批準。“以前審評委員會在的時候,還要經過專家審核環節,現在不用了。”姜竹泉說,“批號下來后進入生產階段,之后上市,如果銷售兩年以上沒有出現重大事故,這藥就完全合格了。”
“拿著白條,上面是某省市一把手的字句,說是‘請審查,并即刻批準’,注冊司敢不批嗎?”高益民說,藥監局一直存在比較大的把關失誤,特別是鄭筱萸主政期間,“假冒偽劣橫行了”。
事實上,在衛生部交出審批權之前,也一直存在著權錢交易現象。當時給錢比較隱蔽,比如在遞交的材料里,夾雜一個信封,里面是幾百塊錢,或者在竹筒圓珠筆里,塞進一張百元鈔票。“現在看來錢不算多,但那時我一個月工資也才62元。”高益民說,他收到的材料里,還摘出過一條金項鏈。
“那時藥廠也不服氣,只要通過送禮得到審批的,隨后他們就寫一封匿名信舉報你,所以第一屆藥審專家轉到第二屆時,就只剩下五六個了。”其時,不規范藥物已經開始普遍存在。看到藥店里賣的很多正規藥,存在亂加適應癥的情況,高益民就跑到“藥監辦公室”去質問,得到的答復是“民不報,官不究”。姜竹泉認為,面對龐大的藥品市場,政府基本處于亂作為和不作為狀態。
有相同感受的還有鄧曉梵,一位在上海醫藥一線的經營者。他陸續發現,很多藥品被莫名其妙審批下來。比如說,有一款“熊膽川貝口服液”,它含有熊膽粉只有1.2克,卻含有560克蔗糖、560克苯甲酸鈉。
“本質上就是一個糖水,把一個糖水當作藥品,我不知道衛生部的邏輯是什么。”
與“熊膽川貝口服液”同時審批下來的,還有一個“熊膽跌打膏”,貼在皮膚外面,它總共含有30余種不同中成藥,其中含熊膽0.01克,但是這個成分不做定量檢測,只做定性檢測,也就是說這個“藥物”真正發揮作用的成分,不是熊膽。
“那定量檢測發揮作用的是什么呢?薄荷,起一個清涼作用。”鄧曉梵說,冠有熊膽等名貴藥材,都只是一個幌子,一個賣點和噱頭。
知情人說,已被執行死刑的鄭筱萸當藥監局長期間,上述現象非常明顯。當時鄭筱萸主推GMP認證,一款模仿自美國的審批程序,但最后成為權錢交易的憑證。僅2004年,SFDA就受理了10009種新藥的報批,同期美國FDA受理的報批數量僅有148種。
2006年之后,鄭筱萸瘋狂審批的惡果陸續出現,齊齊哈爾第二制藥廠花10萬元為“亮菌甲素注射液”買來GMP認證書,隨后造成8個省市11名病人因患急性腎衰竭死亡。隨后,隆胸材料“奧美定”使得近30萬人受害;“佰易毒蛋白”讓人染上丙肝;“欣弗”注射液使患者休克,致死11人……
鄭筱萸落馬之后,藥監局曾經發起過一次全行業整風,當時打包退回3000種新藥重新審評,那些報送假藥的人自然不敢再來。但之前通過的很多藥品,只要還沒發現重大事故,就一直在生產銷售中。
高益民說,鄭筱萸落馬之前,其實早有跡象,當時吳儀副總理發出指示,要“抓龍頭”。
“現在的藥品且不說它的效果,就是說明書上跟實際產生的副作用不吻合的地方,就會讓我們吃不了兜著走。”來自上海交大醫學院的沈南平醫師說,“說明書簡單到什么程度,護士在注射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它可能帶來的毒副作用是什么。”
沈南平說,如果不能確切掌握一款藥的毒副作用,他們醫院寧愿不去使用。不過,有這種魄力的醫生和醫院并不多,你甚至很難想象,因為服用一款治療青春痘的特效藥也會致命。
2008年7月,一個平常的夜晚,剛剛買了新房的年輕醫生朱驍從17樓公寓縱身跳下。由于內臟失血過多,朱驍搶救無效死亡。一個平時陽光活潑的大男孩為什么突然自殺,父母百思不得其解。
“過了幾個月,我才突然想起來,朱驍在服用一款治療粉刺的藥物。”母親張麗回憶。同樣是醫生的父親朱冬承找來藥物盒子,發現這是上海生產的一種名為“異維A酸膠囊”,說明書上說對治療粉刺有特殊療效,毒副作用一欄里,只用“抑郁”二字一帶而過。
朱冬承托人從美國帶來一盒相同的藥物,發現它的說明書長達46頁,明確表明有可能引發自殺,并詳細記述了有多少人發生過什么樣的自殺事件。而上海廠家的說明書,顯然簡化了這道程序。最后朱家把藥廠告上法庭。
“你寫太詳細了,根本賣不出去。”姜竹泉說,他曾經代理銷售一款德國藥物,“剛開始,說明書寫得非常詳盡,有可能導致癌癥之類。但是這款藥物根本賣不出去。”后來姜竹泉把致癌說法刪除,藥物銷售直線上升。“其實,對一個藥物的毒副作用了解越清楚,說明這藥越成熟,可控,但中國人不信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