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燦興
(蘇州大學社會學院,江蘇 蘇州,215123)
1914年7月28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一戰爆發時,成立不久的中華民國正處于積貧積弱、內憂外患之中,在國際舞臺上亦無足輕重。而近代中國在歷次戰爭中所經歷的割地賠款之痛,使得當時之中國不得不小心翼翼,選擇局外中立,避免戰火蔓延至中國。一戰爆發后,當時的民國總統袁世凱于8月3日要求列強在華之租借地與租界保持中立,8月6日,袁世凱頒布大總統令,宣布“對于此次歐洲各國戰事,決意嚴守中立”。[1]
一戰的爆發為日本在遠東的擴張提供了契機,8月15日,日本向德國發出通牒,要求德國無條件、無代價地“將膠州灣移交日本”,并限8天答復。德國對此置之不理,日本隨即以英日同盟的名義對德國宣戰。11月,日本攻占青島,強占膠州灣。德國在山東之部隊約四千五百人成為日本俘虜,并被押解至日本收容。
在山東之德軍除被日本俘虜外,也有少數德國水兵選擇向此時尚為中立國的中國投降。1914年11月,被日本海軍追擊的德國海軍魚雷艇S60號,“初欲逃亡上海,嗣因負傷甚重,日艦追之又急。恐為所捕。”便在山東日照縣海域將魚雷艇炸沉,然后登岸向當地中國駐軍投降,“官兵六十一人由石臼所下岸,愿棄船往上海語。”隨后此六十一人,被送至南京安置。當時的江蘇政界要員對這批德國俘虜頗為重視,“前往浦口車站,接受是項德軍官兵六十一人,即安置于南洋勸業會場之內,并派軍警在彼加以保護,不準德軍官兵相離住所寸步,避免釀禍。”[2]
在中國于8月6日頒布的《局外中立條規》中,就收容俘虜做了如下規定:“各交戰國之軍艦及附屬各艦,在中國領海內不應停泊之口岸,經中國官員知照而不開行者,中國得令其卸去武裝,所有船員一并扣留至戰事完畢時為止。所扣留之軍隊、船員,如乏衣食,中國政府當量力供給,俟戰事畢,應由各交戰本國如數償還。[1](322?324)故而中國根據該條規收容德國俘虜,日本對此亦無異詞。[3]
除南京收容的德國俘虜外,在東北各地,中國亦收容了相當數量的德奧逃俘。一戰期間,俄國將其在東線戰場所俘獲的德奧俘虜,押送至遠東地區加以看押。俄國深陷戰爭泥潭,國內物質匱乏、糧食緊缺,自然無力滿足俘虜正常生活之需,故而遠東地區的德奧俘虜處境頗為艱難。如在俄國進行俘虜救濟的瑞典紅十字會所云:“俘虜因饑餓而死者已居大半,其余亦均虛弱無力,如不急行設法周濟,亦不免斃與饑餓。”[4](5014)為了生存,遠東地區的德奧俘虜不得不選擇出逃,而與俄國接壤的中國,自然是俘虜出逃的主要方向。
對于從俄國境內逃入中國的德奧俘虜,中國方面一概予以收容,并以與中立有礙為由,對俄國的追索要求加以拒絕。如1915年(民國四年)2月13日,有數名俘虜逃入中國境內。俄國阿穆爾省總督進行交涉,稱有俘虜數名逃入華境,中國交界官不但不為拘留,反有助其逃走等情形,要求中國將逃俘歸還。對此交涉,中國外交部回復稱:“因查德俘逃入中立國界內,本無拘留之義務。惟若為交戰國在中立地內重行捕去,實于中立有礙。”當時的北京政府方面還飭令地方官員,若俄國再來討要逃俘,應“堅守中立義務,嚴詞拒交。”[5]有意思的是,民國5年4月2日,一名在黑龍江漠河被收容的德國逃俘,“突發臨時神經病”,而漠河當地對德國俘虜又疏于防范,以至該俘虜越過中俄邊境,再次被俄拘禁。事后,“嗣經知事等秘密設法,積極運動,不得已冒險進取,仍將該俘虜收回。”[6]
此后陸續有更多數量的德奧俘虜,從邊境逃入中國。最初中國境內尚無俘虜收容所,所逃入的俘虜,有租住民居的,有被關押在工廠的,有被警察廳收留的,紛亂不一,管理混亂。德奧逃俘的混亂情形,既不利于社會治安,也會給協約國留下口舌,故而東北地方當局決定,“擬仿照江蘇收容日照德艦水兵辦法”,[7]建立俘虜收容所。1916年至1917年間,在東北之吉林、龍江、海倫三地,先后建立俘虜收容所收容德奧逃俘。
中國對德奧逃俘一概予以收容,并拒絕俄國的追索要求,這與當時復雜的國際形勢相關。一戰爆發后,在華獲取巨大利益的日本,自然不愿中國對德奧宣戰,以免中國在戰后有資格參加國際和會,獲得維護國家權益的機會,故而日本希望中國保持中立。德國政府則對北京政府的表現大為不滿,“因守卑屈愚昧有名無實之局部中立,迭招德國不嚴守中立之抗議而不能答復。”[8](623)而同為協議國的英俄則拉攏中國,1915年英國公使與俄國公使拜訪梁士詒,表示愿意貸款給中國,幫助中國擴充兵工廠。俄使還表示:“如因中立生外交問題,英俄均可擔任。”[1](392?393)在此背景下,對德奧逃俘北京政府不得不采取謹慎態度,指示東北地方政府對德奧逃俘一概加以收容,并拒絕俄國之追索,以免落下口舌,造成外交爭端,影響中立地位。
到了1917年4月,隨著美國對德宣戰,許多中立國紛紛倒向協約國陣營,歐洲戰局已趨明朗,德奧已呈敗像,此時加入協約國陣營對中國更為有益,且協約國方面也拋出了優惠條件:“協約國方面愿意考慮中國增收關稅展緩賠款的要求,這既可調劑財用,又以維護主權,實為中國之利。”這樣,在1917年(民國6年)8月14日,北京政府發布大總統布告,正式對德、奧宣戰,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協約國行列,并宣告所有以前中國與德、奧兩國所訂條約及與中德、中奧有關的其他國際條款、協議,依據國際公法及慣例,一律廢止。
隨后中國政府下令將駐北京使館區之德奧使館衛隊及依照《辛丑條約》駐扎在天津的德奧軍隊解除武裝后加以收容。為收容北京、天津二地的德奧兩國俘虜,中國政府“乃于近畿一帶分設收容所兩處,一設于海甸之朗潤園,以拘禁德使館之衛隊,四月三日由駐和使署武官送交德使館衛兵共三十名入所。一設于西苑,以拘禁奧俘。遂于九月十四日由和使交收奧俘官長、士兵等共一百三十八員名入所。”[9](401?402)至中國對德奧宣戰后,中國境內共建有八處俘虜收容所,分別是在北京之海甸收容所、西苑收容所,在南京俘虜收容所、吉林俘虜收容所、海倫俘虜收容所、黑龍江龍江俘虜收容所、新疆俘虜收容所,至1918年(民國7年)12月底,共收容德奧俘虜1 033名。[10](319?320)
在對德奧宣戰前中國曾成立外交籌備處,處理涉及俘虜的軍事外交事務。到對德奧正式宣戰后,外交籌備處的名義不再適用,于是將之改組為外交事務處。外交事務處直屬于陸軍部,主要負責“收容德奧二國居留我國境內之陸海軍人為俘虜,于中央及蘇吉黑各省、分設收容所以監視之,組織俘虜審檢委員會,并編訂關于管理俘虜之各項規則條例頒發各收容所以資遵守”。[10](319)外交事務處成立后,即組織專人參考海牙和會①所訂之陸戰規例等涉及俘虜的國際條約,制定俘虜處罰條例及管理條例,以處理在華德奧俘虜各項事務。
在海牙和會所訂陸戰規例第八條中規定,俘虜應服從捕獲國之現行法令,如有不愿順從行為,則得加以必要之嚴重處分。[11](11)依此規定,外交事務處制定了俘虜處罰條例,就俘虜被收容期間的暴力反抗行為與出逃行為做了嚴厲規定。處罰條例規定聚眾暴力反抗為首者最高刑罰可處死刑,有出逃行為者處以重禁閉或者輕禁閉之刑罰。處罰條例亦規定,凡俘虜之處罰均由軍事司法機關加以審判。[12](44)整個一戰期間,由于中國方面之寬待,德奧俘虜未曾發生暴力反抗事件,但仍有耐不住寂寞的俘虜出逃。而追回這些出逃的俘虜,常成為一出輕松的喜劇,對被追回的俘虜,中國也未施以嚴格懲戒,大體上予以拘禁一段時間了事。
處罰條例之外,外交事務處亦編訂了詳細的俘虜管理條例,涉及到俘虜起居、俘虜會客、俘虜散步、俘虜信件、俘虜匯兌、傷病住院等各個方面。這些管理條例在執行上并不算嚴格,德奧俘虜擁有相當大的自由。如俘虜管理條例中,就俘虜晚間外出歸來時間有規定,但俘虜經常不遵守規定,也無人加以管理。一戰后有在吉林收容所的俘虜回憶,曾前往尚留在吉林之德商家中飲酒作樂,“至夜深始回所,其時德兵數人,亦自外而歸,聞其言辭,系由戲院歸來也。”[13]
在俘虜生活上,中國遵照海牙陸戰規例,在伙食、醫療、薪俸等方面給予俘虜應有之待遇。德奧俘虜在華生活待遇可謂是相當優厚,一戰結束后,有德國俘虜在《申報》上發表回憶,述道:“嘗見多數德人,將其當日被俘敵國不能滿意之情形,登于報端,獨中國則不然。待遇俘虜較他國為優。”
德奧俘虜在華收容期間,中國予其每月伙食標準為士兵每人20元,吉林、海倫、龍江等地收容所,因為當地食物價格較高,故而標準也提升為27元每人。[10](327)1919年北京中等生活水準的四口之家,一月伙食費,含米面、肉、蔬菜、油、調料等在內,所需不過為 36元。[14]這還是在物價連續兩年上漲之后的生活水準,一月20元的伙食標準,在整個一戰期間都是相當豐盛了。
各處收容所俘虜伙食不但豐盛,且享有酒水飲料供應。一名德國俘虜在戰后回憶了其在吉林收容所一天的伙食:“余等三軍官中,有一人早起,見食堂內有匈牙利士兵,清晨即向廚役索食烤牛肉,不覺為之捧腹。該所可以隨意點喚食物,而廚役所備食單,亦極詳備。及至吾輩早餐時,廚役送來之魚肉雞蛋面包咖啡等物,亦潔凈而完備,牛乳與糖常置于幾上,隨意暢飲。午餐所備則較豐之,除肉菜多樣及咖啡水果外,尚有日本仿造之德國啤酒各一大瓶。下午又給咖啡點心一次,迨至晚餐時,所有肉菜水果咖啡啤酒等物,亦見周備,惟酒錢須吾輩自給。”[15]
在華之德奧俘虜,均享有良好的醫療衛生條件。在北京的德奧俘虜,“病傷及治療俘虜遇有傷病,均由各收容所醫官調治,其有病較重者則送入醫院。最初會交由德國醫院診治。迄本部陸軍醫院成立后,一律送入陸軍醫院診治。”[10](322)據關押在西苑收容所的奧地利戰俘回憶,由于不適應北京的氣候,“我們有三分之二的人患過傷寒、猩紅熱、瘧疾、痢疾、腹瀉、霍亂、肺病和其他小毛病。”[16](198)盡管如此,在16個月的收容期內,西苑收容所內之163名奧匈戰俘中,僅有一人死亡。[10](338)
在北京之外各收容所的俘虜,也均享受到良好的醫療待遇。在南京的德國俘虜,凡有疾病者,皆送往當時江蘇最好的醫院金陵醫院予以救護。在東北的德奧逃俘,由于從俄國出逃期間防寒不足,普遍存在凍傷的情況。對此,東北地方當局予以悉心照料,如曾有德奧俘虜五名從俄國逃至中國延邊地區,初到時凍瘡嚴重,“由延吉醫院醫官用去腐生新法逐日敷洗,故潰爛處未致蔓延。”[17](460)對個別情形嚴重者,或請德國醫生到東北進行救治,或轉送至北京治療。
此外,根據海牙陸戰規例第十七條規定:俘虜將校于其本國規則中若載明在俘虜地位需給薪俸者,得向監守俘虜國領受其應得之薪俸,但此款應由俘虜之本國償還。[11](14)參考此規定,中國方面決定給在華之德奧俘虜發放一定薪俸。在執行薪俸發放時,陸軍部提出疑問:“吉黑兩省多系逃俘,似不能與江蘇、北京等處由我國收容者相提并論。”“若照薪表辦理,需款既為數甚巨,所償亦未預知,應否詳加審查。”就此外交部回復:“查該薪俸表,既由中央擬定,分行各處,自應一律遵照辦理。”[18]
在華之德奧俘虜,其軍官依照軍銜和軍種不同,分別領取一定數量的薪俸。薪俸制定的標準,主要參考中國陸海軍當時的薪俸標準。相比較而言,海軍所領取的薪俸高于陸軍。軍官中最高者,海軍上校每月可以領取420元、陸軍上校可以領取284元,最低級別的軍官,準尉每月也可領到22元薪俸。士兵中,班長每月可以領取4元,士兵則領取2元。[19]士兵薪俸雖低,但伙食免費,而將官則需要從薪俸中支出伙食開始。
總體而言,在華之德奧戰俘享受的可謂是超國民待遇。在江蘇之德國俘虜,自1914年進入南京收容所以后,每年至夏季酷暑難耐時,俘虜竟然北上北戴河避暑。[20]比之于在華德奧俘虜的愜意生活,在日本的德國俘虜之生活,卻是另番天地。“據德俘言,在日本之俘虜生活,殊為可怖,俘虜營恍若馬廄,不備寐鋪。逐日食物,早餐為茶與面包,午餐僅有蔬菜,即尋常豆類。晚餐有山芋兩枚,肉一塊,約一寸見方。尋常俘虜須工作,每日得工資四分。有不聽命者,則武裝衛兵毆之,或以棒擊之。”[21]
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1919年1月18日至6月28日,在巴黎凡爾賽宮舉行討論戰后問題的國際會議。參加的有巴黎凡爾賽宮會議的有英﹑法﹑美﹑日﹑意、中等二十七國。中國派出由北京外交總長陸征祥﹑駐英公使施肇基﹑駐美公使顧維鈞﹑駐比公使魏宸組及廣州政府的王正廷等組成代表團參與會議。
會上中國代表向列強提出取消在華特權、廢除中日“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歸還大戰期間日本從德國手中奪去的山東等要求。但會議被英﹑美﹑法、日等強國所操縱,列強無視中國之要求,將德國在華之權益轉讓于日本。為抗議此強權行為,中國代表團于1919年6月28日拒絕簽署對德和約,并稱:“媾和會議,對于解決山東問題,已不予中國以公道,中國非犧牲其正義公道愛國之義務,不能簽字,中國全權愿竭誠布陳,靜待世界公論之裁判。”[22](53)
雖然在巴黎和會上中國代表團未曾簽署對德和約,但中國外交部已開始做遣回德奧俘虜的準備。“查我國對德和約雖因山東問題未經簽字,然中德戰爭狀態遲早必解除。所有現在暨將來對于敵國僑民俘虜如何辦法,似應由各主管機關審議,以資隨時因應。”[23]
至1919年9月15日,中國宣布結束對德國之戰爭狀態,并決定將所有德奧在華俘虜一概遣回。就在準備遣返德奧戰俘時,中國外交部突然聽到路透社的消息,說協約國將視德國履行和約與否,決定是否遣回俘虜。外交部認為,中國若單獨遣送回俘虜,“顯與協約國獨異,此中有無嫌疑,暨將來是否發生他項問題,事關國交,故而應酌核再定。”[24]
就在中國準備暫緩遣返德國俘虜時,荷蘭駐華使臣卻告知,日本已由海路遣回第一批德國俘虜,隨后還有兩批將德國俘虜將從海路遣回。荷蘭使臣請中國盡早擬定辦法,將在華之德奧俘虜集中送到上海,以便搭乘第二、第三批日本遣俘船只回國。這樣,中國放棄了原先使用荷蘭船只遣回俘虜的計劃,決定利用日本船只之空位,將德奧俘虜悉數遣送歸國。[25]
1920年1月22日,中國陸軍部發函,“關于遣送德奧俘虜一案,經與和館磋商就緒,并電飭吉林海倫龍江各所,將應遣德俘暨海甸西苑收容之德奧俘虜,一律送寧,連同南京收容之德俘,一并遣送赴滬。”[26]日本運送第二批德國俘虜的船只“赫特森丸”,于1月28日從日本開出,31日抵滬。2月3日,在荷蘭武官的護送下,集中在上海的在華德奧俘虜登船回國。
德奧俘虜遣送之外,中國還需處理一個棘手的問題,即變更國籍后的俘虜。在東北收容的奧匈帝國俘虜中,有相當部分系奧匈帝國所統治下的民族如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波蘭等。一戰結束前后,這些民族紛紛宣布國家獨立,并在國際舞臺上尋求承認,此時俘虜國籍也相應發生變更。“歐洲和議開始以來,各族人民多請求建設獨立國家,因之在中國被收容之俘虜遂發生國籍變更問題。”
對于塞爾維亞、捷克、波蘭這些新獨立國家仍被收容的俘虜,駐華各國使館紛紛請中國予以釋放。中國一方面認為,“對于此項人民,原無收容之理”;但另一方面,這些俘虜的國籍來源僅在于其自述,而無法加以確實證明。若加以釋放,則這些國籍無法確證的俘虜,可能無處可歸,造成不必要之外交麻煩。故而對于各使館的釋放請求,中國擬定辦法三端:“一、代請釋放俘虜之國籍,雖由該俘自行聲述,仍由代請使館加以證明,以免被混冒。二、代請釋放之俘虜,應由代請使館聲明,被放后即離華境。三、如有逗留境內,應由代請使館自責,限期令其出境。”[27]
這些變更國籍的俘虜,在德奧俘虜之前就已開始遣返。在遣返過程中,有一部分變更國籍的俘虜向中國提出申請,要求在中國居住。就此問題,陸軍部發函咨詢外交部:“現值遣回俘虜之際,東省變籍俘虜,多有請求留居中國者。我國對捷克斯拉夫及右克斯拉夫籍俘虜,是否準其留居中國,及有無限制之處?”[28]對這些變更國籍的俘虜留華居住的請求,中國外交部悉數加以拒絕,外務部回復稱:“本部對新變更國籍各種俘虜,曾擬定辦法三端,注重令其離去中國境內,此外并未規定何項辦法。[29]
在結束俘虜遣送之后,到民國九年九月,德國派代表赴京磋商中德間一切問題,磋商也涉及到中國收容俘虜之費用。依凡爾賽和約第224條規定,交戰雙方均放棄索要收容俘虜之費用。但中國與歐洲各國情形不同,中國未曾與德奧直接交戰,亦未有俘虜為德奧所收容,故而放棄對德奧之索要收容俘虜費用,不合于情理。“該費用按照和約第224條,雖不能向德國索償。而我國情形與各國不同,仍應提出以為他項利益之交換。”
中國的考慮乃是,在對德奧絕交后,中國曾停付對德奧兩國之庚子賠款。這兩筆賠款的數目,遠在德奧兩國應償付之收容俘虜費用之上,“核我國與德奧彼此各賬,欠敵之數倍于我欠敵。”②設若德奧兩國不償付收容德奧俘虜之費用,則中國可在庚子賠款上提出有利要求。經陸軍部對收容費用進行核算,“收容俘虜費用截止七年,共銀一百零五萬二千五百七十四元等。”[30]這筆費用包括了在華德奧俘虜,從民國三年至民國七年間的一切費用。盡管收容的乃是德奧兩國之俘虜,但中國卻只向德國提出償付要求。對所欠中國之收容俘虜費用,德國在華代表于1920年5月20日表示:“準備將中國各處收容德國軍人之費,償還中國政府。”[31](2)隨后幾年,德國將這筆款項分期加以償還。
一戰爆發后,考慮到歐洲交戰各國在華均有駐軍與租借地,為避免戰火蔓延至中國,當時之北京政府決定在列強間保持中立。外交上的中立選擇,使得中國不得不謹慎處置逃往中國之德奧俘虜,以免妨礙中國之中立地位。至中國對德奧宣戰后,德奧在華駐軍與使館衛隊被中國加以收容,關于俘虜之管理與處罰條例亦被正式制定,由此開啟了中國根據國際法收容敵國俘虜的歷史。在自然災害頻發、國內財力有限、國家局勢變動不安的當時,中國所給予德奧俘虜之諸般待遇,以中國當時之條件而論堪為“超國民待遇”。這反映了當時之北京政府,希望通過予戰俘以良好待遇,表明自己也可獨立承擔國際義務,按照國際慣例辦事,進而能對中國的國際局勢有所改善的愿望。
中國在一戰期間善待俘虜,既得到了協約國的贊同,也為德奧兩國所認可。因中國善待德奧俘虜,在中國對德奧宣戰后,德奧兩國對在德奧之中國僑民與學生給予極大照顧。在戰后巴黎和會上,德奧兩國也放棄了對中國部分庚子賠款的要求;而中國在巴黎和會交涉中,也有了其道義之基礎。一戰中對德奧俘虜之收容,也是海牙和會中涉及戰俘問題之陸戰規例在中國的第一次實踐。在俘虜的收容管理過程中,北京政府通過實踐摸索,對國際法體系有了更多了解,為戰后巴黎和會上的交涉奠定了基礎。總體而言,盡管收容德奧俘虜包含了中國政府在外交上的諸多考慮,但在這過程中所展示出的人道主義精神,卻是值得加以肯定并加以記述的。
注釋:
① 1899年經俄國沙皇發起,荷蘭政府邀請,26個國家派出代表參與在荷蘭海牙召開的海牙和會(Hague Peace Conference),會上形成條約三個與聲明文件一個,其中涉及俘虜待遇的條約為陸軍戰地規例。清政府參與了海牙和會,并于1907年批準了海牙陸軍戰地規例。
② 在庚子賠款中,德奧兩國合計所占比例為20.91%,德國為9 000萬兩,奧匈帝國為400萬兩。參見王樹愧. 庚子賠款. 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第 31輯, 臺北: 精華印書股份有限公司.1974: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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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遣送德奧俘虜事請派員赴寧接洽[Z].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外交部檔, 檔案號: 03?36?084?02?019.
[27]代請釋放俘虜事[Z].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外交部檔,檔案號: 03?36?083?03?029.
[28]東省變籍俘虜請新變籍俘虜請留中國事[Z].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外交部檔, 檔案號: 03?36?084?02?032.
[29]新變籍俘虜請留中國事[Z].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外交部檔, 檔案號: 03?36?084?0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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