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吃“223”

劉和根

九歲那年，我和食堂掌勺的周么爺結了仇。那時人民公社都辦大食堂，辦著辦著，斷了糧，大家都餓得東倒西歪。一次中午打稀飯，排隊的人很多，輪到我時，周幺爺根本不看我一眼，只給大人舀，氣得我將盆一摔，哭著跑回家。從那時起，我發誓要出這口氣。

這一天，周幺爺的兒子從城里拿回一大塊玻璃，安在自家的土窗上。我是第一次見到玻璃窗，我發現報復周幺爺的機會來了。

在一個夜晚，我悄悄來到周幺爺屋前，估計人都睡了，就拿起彈弓，對著玻璃窗連發三彈，隨著“咣啷”的玻璃碎響，一陣“哎喲”的喊叫聲嚇得我轉身就跑。跑著跑著，突然感覺后面有個人追了上來。我估計是周幺爺的兒子，頓時嚇得更拼命地朝前狂奔。

我當時畢竟還是個孩子，沒多久那人就追上來抓住了我，我想這頓揍是免不了了，可奇怪的是，那人沒有停步，而是拉起我繼續往田壩心跑去。

我喘著氣回頭一看，發現那人是我們村里的張老五。張老五四十多了，無兒無女。只見他氣喘吁吁地說：“你小子惹大禍了，周幺爺的眼睛被你打瞎了?！?/p>

見闖了大禍，我害怕起來，說：“那，那怎么辦?”

張老五朝四下望望，對我輕聲說道：“娃，這事我幫你，明天你見人就說，周幺爺的眼睛是我張老五打瞎的，明天我就去投案自首。”

我當時確實是嚇傻了，一聽有人幫我頂案，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氐郊也畔肫鸩粚ρ?，張老五為什么要替我頂罪呢?

第二天，我就去了公社，我不想當縮頭烏龜，我要去坦白事實真相。到了公社，正看見張老五在大門口打聽消息，我趕忙去拉住他，問：“老五叔，明明是我把周幺爺的眼睛打瞎的，你為什么要來頂罪?”張老五趕忙捂住我的嘴，悄聲說：“小聲點!你年紀小，不能去吃‘二二三?！?/p>

“什么‘二二三，它是農藥嗎?那吃了不就被毒死了嗎?”我幼小的大腦實在拐不過彎來。

張老五怕我再去爭，就實話告訴我：“吃‘二二三，就是去勞改，當囚犯，早上吃二兩，中午吃二兩，晚上吃三兩。雖然名聲不好，但總比現在餓飯強。許多人都餓得撐不住了，都想去吃，可沒機會。這次好不容易逮著了，你別來攪和，算我求你。”

當時的“二二三”還是老秤十六兩制的，其實也吃不飽，但最終，我答應了張老五?；氐酱謇?，我不知不覺地來到周幺爺家，迎面就看到周幺爺右眼蒙著一塊大白紗布走過來。我心里很內疚。

我戰戰兢兢地來到周幺爺面前，語無倫次地說：“周幺爺，那天舀稀飯……我，我一直記恨你，昨晚上我只想打碎你家的玻璃，沒想到……”周幺爺摸了一下我的臉蛋說：“你真是太小了，不懂事啊。那天我不先給你舀，是見你爺爺快餓倒了，是想照顧你們，哪知道你摔盆跑了。先舀的稀飯要稀些，后舀的要稠得多，你多等會兒算什么?”

我恍然大悟，想起了那天我跑回家后，爺爺杵著拐棍去把稀飯舀了回來，的確是很稠的。我真傻，周幺爺的好心卻換來了我的惡意?！爸茜蹱?，我對不起您!您的眼睛……”說著，我情不自禁掉下了眼淚。

周幺爺奇怪地盯著我問：“我的眼睛與你有關系嗎?”

“有，昨晚上，你‘哎喲一聲，我就知道，是我的彈弓打中了你的眼睛。”

周幺爺呵呵笑道：“到底是小孩，好騙呀。我假裝喊‘哎喲，目的是嚇跑你呀。”

我不相信，問道：“那你的眼睛?”

周幺爺拿掉大紗布，說：“你看，我得紅眼病了?！?/p>

我虛驚了一場，我想，張老五也白忙了，他是吃不了“二二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