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腐敗生存的人際關系條件及政治文化根源

● 金愛慧

對于腐敗問題，人們往往認定是監督機制的不利或法律制度的缺失所導致。然而，在中國這樣一個講究人際關系的國度里，關系運作普遍滲透于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說政治經濟的原因是導致現實腐敗問題滋生與蔓延的顯性根源，那么內化于政治經濟之中的文化基因，則更為深刻。本文在其他學者們研究的基礎之上，試圖對滋生腐敗的文化根源再次進行深入的探討，論述腐敗生存的人際關系條件，并結合儒家傳統政治文化的影響來看待當今社會的腐敗現象。

一、腐敗問題概述

腐敗作為一種復雜的社會歷史現象，很早就已經被各國的政治思想家們所論及。從古希臘的政治思想中，我們能夠找尋到許多有關腐敗的論述。例如，古希臘亞里士多德的城邦政治學說當中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關于政權體制、為政之道以及權力行為正當性的論述。他對于腐敗現象的發生及其如何進行防范總結出了一些規律性的東西，那就是一切要從權力的人民性出發，同時要最大限度地保障權力不會被具體執行者濫用，進而提出了通過權力制約來防范權力腐敗的觀點；法國政治思想家孟德斯鳩認為：“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一條經驗……從事物的性質來說，要防止濫用權力，就必須以權力約束權力。”腐敗所反映的是一種非正常的人際關系與行為模式，其實質就是以權謀私，是 “采取以政治行動換取經濟財富的形式”。

在中國，從古至今腐敗都是作為一種社會惡疾而長期存在著，歷代王朝都伴隨著腐敗現象，所以反貪治吏一直也是封建社會施政的一個重要內容。辛亥革命雖然推翻了腐朽的滿清政府，但是其后無論是北洋軍閥政府還是國民黨政府，腐敗仍是越演越甚，幾乎成為官場的通病。新中國建國伊始就提倡廉政建設，然則六十多年過去了，中國雖然取得了現代化建設的矚目成就，腐敗卻依然在社會生活中存在并表現出向社會各個領域急劇蔓延的勢頭，官員們的以權謀私、教育的腐敗、學術的墮落、奸商的見利忘義，都給社會這個有機體造成了嚴重的損害。

然而，腐敗的存在具有其必然性。從客觀上來講，腐敗是社會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產物，是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環境所導致的社會現象；從主觀上來說，腐敗則是人們主觀意識支配下的行為，它反映了人們的思維模式、行為模式和人際關系等狀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腐敗更是一種文化現象，具有一定的社會性。

二、腐敗生存的人際關系條件

人際關系作為腐敗生存及發展的一個條件，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在社會關系極其復雜的當代社會，大多數的腐敗行為都會與人際關系掛得上鉤。在西方的社會，人們所體現的是一種“情感體驗﹢社會交易”的人際關系，而在東方的社會特別是中國人所注重的則是“個人情感﹢社會評價”的人際關系。具體來說，中國人的人際關系應該包括以下三個方面：

1．血緣親情型人際關系。在歷史上，中國是一個傳統的、以農業生產為主要生活內容和基本生存手段的社會。由于生產活動主要以家庭為單位進行，親情與血緣的觀念深深地植根于每個人心中，使中國人把家庭或類似家庭的血緣親情關系看成是最安全、最容易接受的人際關系，家族意識觀念也就很自然地成為人際關系的主要心理取向。“‘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原則指導著自己的各項活動，互相幫助發展到了一種很高的程度。一種道德義務和家庭責任榮譽感促使他們要相互提攜”，如果背離了這一義務和責任則會意味著個人與整個親緣網絡的斷裂。這樣必然導致多數為官者一方面會運用自身的權力直接或間接地“關照”自己的兒女、親戚以謀取私利，另一方面還會將大部分的精力用于培養、教育自己的后代而使之最終能成為受益者。由于這種類型的人際關系能帶來諸多“好處”，于是導致社會上 “尋官親”、“攀官親”等心態的惡性蔓延，只要能沾有一點點親屬關系，就想方設法地攀附。在這種心態之下，人們不是將希望寄托于改變現有規則，而是繞開規則，通過攀附官親來營造個人的生存網絡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從而重視血緣親情卻輕視法治規則。

2．社會背景型人際關系。隨著時代與社會的發展、變遷，人們為了找到歸屬感，為了在社會工作和生活中能夠獲得照應與幫助，逐漸形成了建立在血緣親情人際關系的基礎之上的、由家庭圈子繁衍出來的社會背景型人際關系，通常包括個人的同學、朋友、師生、親戚等，以及經過苦心經營的方式而建立起來的關系。這種類型的人際關系既具有主觀上的心理相容性、彼此之間的相似性，同時也具有客觀上的空間距離較近、交往頻率較大等特點，人際交往基本上取決于雙方的人格特質或價值觀念，同時一般也都會帶有一定的功利性在其中，人們往往能夠利用這種關系得到相應的利益或好處。

3．時效型人際關系。時效型人際關系應該是一種比較理性的行為，在交易過程中一般是以自身的利益作為出發點，做到權衡利益與精打細算，關系雙方都是按照“比較利益”的原則進行交往，使彼此的獲得與付出基本相當。這種關系遍布于各行各業，所以很容易建立并進而產生“權錢”或“權權”交易。由于彼此相互利用，勢必會催生腐敗。在當代社會中由時效型人際關系滋生的腐敗，更加具有廣泛性和突出性。

中國正處在現代化進程中，由于社會體制的變遷而導致社會資源配置、社會組織方式、社會運行機制以及人們的思想價值觀念等等都在不斷變化，人際交往的模式也地變化。“熙熙攘攘皆為利”已經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人際關系日益發展成為交換性的工具關系，從而為腐敗的滋生與蔓延提供了便利條件。

三、腐敗存在的傳統政治文化根源

制度經濟學派大師諾斯曾經說道：“從歷史中存活下來的、表現在社會文化中的知識技能和行為規范使制度變遷絕對是漸進的并且是路徑依賴的。”研究腐敗絕不可以忽視傳統的政治文化，因為它為腐敗行為提供了路徑依賴。在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傳統政治文化已經通過各種機制深深地扎根于人們的觀念、行為、習俗、思維方式與情感狀態之中。即便是在今天，其影響依然不可輕視。

1．傳統人情觀念的影響。人情是由親情延伸出來的諸如恩情、交情、領情、情誼、情面、情分等世情，其不但成為維系人際關系的主要紐帶，更成為人們社會互動的基礎。中國人的傳統哲學就是講人情、講關系、講協調，基本的交往原則就是“人情開道”，在處理問題時考慮最多的也往往是“人情”和“面子”的因素，而不是理性和科學。由此導致在當代社會環境下的人情泛濫，引發官場、名利場無規則交易的人情化任意行為的發生，使各項規章制度往往只流于形式而發揮不了真正作用，使“在內在超越的中國價值體系中，由于缺乏上帝立法的觀念，法律始終沒有神圣性”，失去了其應有的尊嚴與權威，使“人情大于法”、“情重于法”，“人之常情”走向了極端的功利化與世俗化，“禮尚往來”的傳統人情觀念為腐敗的滋生提供了溫床。

2．傳統等級特權觀念的影響。在封建等級特權觀念所支配的社會中凸顯的是官的權勢，金錢與財富要想支配法律或政府就必須與官僚相通，進行權錢結合，故而“權力的高度集中所造成的特權思想一直主宰著從經濟領域，到思想領域、文化領域的一切思維活動。特權與社會財富及個人財富是密不可分的，權力意味著財富，財富的多少反過來標示出權力的大小”，因而封建社會中的大小官吏都會擁有一定“合法”的特權。由于這種等級特權觀念仍然存在于當代很多為官者的身上，眾多的特權現象如同幽靈一般仍然充斥在社會的每一個角落。例如：某些為官者過分看重官職權位，驕橫專斷、以權謀私，利用手中的權力大肆進行“尋租”活動。與此同時，具有濃厚的宗法色彩的各種關系網又為腐敗行為撐起了保護傘，通過私人之間的關系運作形成了獨特的宗法型保護機制，使腐敗惡性蔓延。

3.傳統人治觀念的影響。在孔子看來，政治是正道與正義，即“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中國傳統社會主張的人治，實際上是圣賢之治。人們總是缺乏獨立意識而是一切依附于他人，依附于有德行的、英明的政治家，“大多數社會成員都用一種帶有迷信色彩和宿命論的眼光看待世界和政治體系”而“缺乏個人的主體意識和競爭意識”，使“這種‘人治’意識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和心理定勢，在中國傳統的政治中根深蒂固”。在這種人治觀念的影響之下，最終使“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法律只能成為一種依附于人治的工具。

腐敗現象追根溯源，都可以在封建傳統的文化淵藪中找到其傳承。腐敗是一種痼疾，防治腐敗不僅僅要從制度源頭做起，更要從文化源頭抓起。中國幾千年的文明傳承，也是傳統觀念的傳承，而觀念的更新絕不是短期所能奏效的。改變傳統觀念的艱難性，決定了防治腐敗的艱巨性與長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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