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昕
(景德鎮陶瓷學院,江西景德鎮333001)
朝鮮半島的陶器制作開始于新石器時代早期,最先出現平底無紋陶器,然后出現帶幾何圖案的圓底平口的半卵形陶器。青銅時代始于公元前15世紀左右,沒有任何圖案的平底陶器取代了篦紋陶成為主流,同時還制造了一些黑陶和拋光赤陶。
高句麗在公元1世紀時興起,百濟與新羅跟著發展壯大,形成組織嚴密的國家。然后高句麗吞并了扶余,新羅征服了伽倻,形成三國鼎立的局面。高句麗的陶器更多接受了中國的影響而后形成自己的風貌,其中以瓦當的紋樣和黃綠鉛釉陶器最具特色。新羅則以陶偶著名,它們雖是用手即興捏塑,卻將當時新羅人的日常生活表現得既詼諧又有生命力,并大量出現蓋子上有動物陶偶裝飾的馬形、鳥形、魚形、蛇形、龜形等陶器為陪葬的冥器,作為運送死者靈魂飛升的工具。
新羅在唐軍的幫助下征服了高句麗和百濟。公元735年,唐朝承認大同江以南的領土屬于新羅。統一新羅(668~935)時期的陶器從實用性不斷向功能合理性轉化,并喜歡在整器上施以華麗的印花紋樣,并逐漸開始重視陶器的概念性和造型性。
這次展出的陶偶主要表現的是人物或動物日常生活中的動作,它們都顯示出了一些共同的特征:完全采取徒手制作的造型,自然古樸,簡單隨意;尺寸都是5厘米左右;人物陶偶表現的是新羅男子或女子的性別特征或某種活動;動物陶偶主要用于裝飾在陶鍋或陶缸蓋子的周邊,富于當時新羅人的寓意,給人以直觀的感覺和認識。這些所表現出來的形象絲毫沒有拘謹之感,可以充分折射出當時新羅人質樸的富于生命力的心理面貌。它們蘊涵著古代新羅的審美概念和寶貴的創造經驗。隨著新羅人們的審美觀念和消費觀念的改變,新羅陶偶的內涵和文化意義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并日漸以一種新的姿態深入到大眾的生活中。
一個民族的存在,意味著這個民族的審美情趣就存在,但民族的審美也會在文化、歷史的積淀中不斷發展變化。如果我們在陶偶中尋覓,或許能從中發現其它的收獲。這次出土的陶偶,用深刻的點或線既可以表示眉毛,也可以表示眼睛和嘴,這種簡潔的概念化的表現方式在今天看來已經很有抽象的意味了。雖然陶偶的頭像迥異,但其表現方式都是概念化的,似乎帶著兒童的天真與爛漫或帶著原始的質樸與粗獷。概念化的表現方式,自然簡潔的手法卻可以豐富造型變化,表現人物單純質樸的性格特征。其自然之質、粗獷之美更是現代許多陶藝工作者所致力追求的。
從陶偶中可以看出,對于泥與火的把握,和現代人類的返璞歸真如出一轍,只是遠古的人們更多了一份質樸、純真。
圖1男子陶偶系列一:分別表現出了新羅男子打獵、拉貨和背重物的日常生活景象。這些陶偶造型簡單,表現的形式卻非常生動,不僅增加了趣味的變化,而且在視覺上自然而舒適,追求的是當時新羅人安定的生活狀態和自我情感的表現。
圖2男子陶偶系列二:表現了當時新羅人風流雅興的日常生活面貌,千姿百態,如彈著伽倻琴的形態,吹著管樂器的形態,隨著音樂翩翩起舞的形態等等。自然而運動的曲線,起伏變化,有著一種即將爆發的內在生命力,使形體非常的充實,一種愉悅的感覺通過陶偶可以直接傳達給觀賞者。
圖3女子陶偶系列:是新羅女子產子情景以及產后成為母親后的愉悅感覺的直白表現,無論是站著的還是躺著的姿勢,都是那么的連貫,挺括有力,生動而安定,從陶偶中可以感覺到新羅女子單純質樸的母性本質。
圖4動物陶偶系列:從采用生動的馬、龍、鳥等動物形態來裝飾的冥器可以看出,新羅人對當時的世界有著自己非常深刻的認識,認為靈魂是存在于冥界的;另外還有用烏龜、蛇、魚等裝飾的陶器,則是起著希望豐收多產的象征作用。除了這些以外,據考證,還使用的有青蛙、兔子、牛、猴子、螃蟹等等動物形象。這些動物如同新羅人的伴侶一樣,被賦予強烈的生命力,裝飾在與人們密切相關的日常用的陶器上面,使其具有一定的特殊意義,整體感很強,增加了視覺沖擊力,形成造型的樸厚含蓄。

圖1 男子陶偶系列一Fig.1 Man figurine series 1

圖2 男子陶偶系列二Fig.2 Man figurine series 2

圖3 女子陶偶系列Fig.3 Woman figurines
通過陶偶可以感覺到新羅人一直在追求一種標新立異的形式,這種形式在傳承中不斷發展,逐漸形成他們特有的審美情趣。他們的這種審美取向,并不只是說新羅陶偶的表現形式與傳統有什么直接的因果關系,更多的是表現他們的直觀感受和歷史長期積淀下來的美學特征--展示著體積與空間的韻律,這是一種生命力的表現。

圖4 動物陶偶系列Fig.4 Animal figurines
我認為新羅陶偶的價值核心,主要取決于它的審美取向,這在陶偶上都有著明顯的體現。同時我認為陶偶著重在于“藝”,據考證,當時的陶器審美的評判標準是規矩、典雅、精美,偏重于“技”。所以,當時的陶器形成兩極:有的人繼續沿著傳統的審美方向走,將傳統工藝繼續傳承,講究器具的造型、釉色和燒制,并在新羅末期已發展出初期形式的青瓷;有的人熱衷于自然表現的概念性和造型性,緊緊跟隨社會文化和環境的步伐,為了表達現實生活而標新立異,陶偶是最好的代表。陶偶所表現出的稚拙和情趣,以及它們獨特的概念性和造型性都凝聚著新羅人的智慧,也為現代陶藝界提供了直接的借鑒。因為現代陶藝的價值核心,也主要取決于它的審美層面,這和古代陶偶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只是程度,而這程度的差異也正是現代陶藝區別于傳統陶藝的關鍵。
從事現代陶藝創作或教學的陶藝工作者們是否能從這些陶偶間找尋到一些啟發或靈感呢?現代陶藝與新羅陶偶之間,在創作者的思考方式、作品的表現方式和存在方式上有著一定區別。在思考方式上,新羅時代的創作者們一直努力地利用粗樸渾厚的造型來表現當時社會世俗化的情境與情趣。而現代的許多創作者們致力于塑造形神統一的形象,追求“形似”、“神似”的審美理念。在新的時代和環境中又產生了新的審美理念,現代很多陶藝創作者們吸收了西方現代藝術理念,借助泥土的特性,希望表達自己自由的個性、欲望和情感的宣泄,追求的是形式上的意味。在作品的表現方式上,無論是哪個國家的古代陶偶大多都繼承著富于概念性和造型性的手法,并且逐漸形成、發展著各自的民族傳統審美模式。現代的許多陶藝創作者們往往打破傳統模式,不斷探索表現形式上的多樣性、差異性,通過自己的藝術修養和審美取向,逐漸形成了新的審美標準。傳統陶藝在技術上、“形”、“神”上追求至臻至善的完美,而現代陶藝則運用最合適的材料和技術去表達直觀的情感。新羅陶偶與現代陶藝最大的區別可能就是其存在方式。新羅陶偶與當時人們的信仰息息相關。因其獨特的文化背景,新羅陶偶與巫術密不可分,所以陶偶多為冥器,用于殉葬和祭祀。現代陶藝則純粹是為了藝術表現,反映作品的風貌。然而,陶偶與現代陶藝在一定程度上則又有著相似的地方:對信仰的虔誠。巫師懷著對不可解釋的自然現象的崇拜,陶工背負著對宗教的信仰,而現代陶藝創作者們則是對藝術的虔誠。
古代陶偶大多作為宗教意味的偶像而存在、發展和演變,現代陶藝則作為純粹的藝術而存在,隨著藝術思潮的發展而潮起潮落,表現特殊的藝術魅力。古代的陶偶與現代陶藝雖有區別,卻又相互聯系。古代陶偶都具備一定的功用,但因其具有的概念性和造型性,同時它們也是藝術的。古代陶工們一直在追求一種直觀美的形式,這種形式在傳承中不斷發展,逐漸形成一個民族的審美情趣。
通過新羅陶偶,我們既要看到不同的歷史時期、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民族所利用材料的不同,也要看到它們審美層面的不同,任何審美層面的形成,都要經過一段艱辛的歷程,這里包括了思考、探索和反復實踐的過程,不可避免的還有失敗的教訓,因此,我們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也應該對各種風格的陶瓷藝術和技術加以理解,進行總結,從而得到借鑒。在吸收和消化的過程中,不斷發揮革新和創造的精神,更好地發展中華民族的現代陶瓷藝術。
1劉弘俊.韓國陶瓷簡史.韓國:學古齋出版社,2001
2徐英喬.新羅人故事.韓國:Sallim出版社,2009
3李延洙.Monthly Ceram ic Art(韓國).2008,13(148):44~47
4楊永善.陶瓷造型藝術.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