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玉人的規矩

夜妖

從我居住的城市一直向南，進入天山深處，有個叫“月光臺”的村子。

月光臺只有百多戶人家，有蒙古族、哈薩克族、維吾爾族、回族和漢族，五個民族的村民世代居住在這個深山小村里，守著他們的牛羊馬和駱駝，春夏放牧，冬天大雪封山，哪也去不了，就一邊喝酒一邊等候春天。

月光臺村的河里、山里盛產一種叫“瑪納斯碧玉”的玉石，不喝酒的時候，村民們就進山采玉，來年春天賣給玉石商。

我第一次到月光臺村，是和另外四名玉石收購商一起，去找哈薩克族村民居馬別克，他是月光臺村資深的采玉人。

居馬別克說他昨天在山里發現一塊幾百公斤重的玉石，玉石商都很興奮，嚷著要看看，居馬別克一口答應了。

騎馬過河，棄馬翻山，四個小時后，我們終于見到了玉石，果然好成色，市場價至少30萬。

居馬別克開價7萬，并不算高，可我們五個誰也沒帶那么多錢。居馬別克出了個主意：我們一起湊出7萬塊，把玉石買下來，賣出的錢五人再平分。沒人同意，玉石再值錢，幾人一分，落到手里的也不多，誰都想獨自收購這塊玉石。

這么好的玉石沒買成，我們都感到可惜，但居馬別克很高興，他說：“我知道了這是一塊好玉石呀。”

他從馬背上取下一罐紅油漆，在玉石上把自己的名字，用蒙語、哈語、維語和漢語各寫了一遍。

“這有什么用！”我們好奇不已。

“告訴村里人，這塊玉石是我發現的，是我的，別人不能動。”居馬別克把名字又描了一遍，然后說：“等到冬天河面結冰了，我就能把玉石拉出去了。”

我們一愣，大笑起來，現在是七月份，等到冬天河面結冰，至少還有三個月，三個月里，會有很多牧民上山下山路過這里，難道會視玉石而不見嗎？這個居馬別克瘋了嗎？

“這是我們月光臺的規矩，遇到寫了名字的東西，誰都不許打歪主意，否則就是偷。”居馬別克告訴我們。

這算是什么規矩呀？別人占為己有的方法有很多，我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心想，可憐的居馬別克呀，這塊玉石最終會被偷走！

“偷東西怎么會沒人知道？天知道呢！地知道呢！山知道呢！月光臺知道呢！”居馬別克很吃驚，然后同情起我們，“你們沒這樣的規矩呀？那真可憐！”

采玉很艱辛，為了讓大家都賺錢，月光臺的村民們約定：結伴采玉的，無論誰發現了玉石，賣出的錢大家要平分；單獨采玉的，玉石一時拿不走的，寫上自己的名字，后來的人不能拿走；需要找村民幫忙運玉石的，發現人只能得到賣價的六成錢，另外的要分給幫忙運玉石的人……太不可思議了！我們五人又被這些規矩逗樂了。

12月份，看到天山披了積雪，我趕緊給居馬別克打電話說：“7萬塊錢準備好了，那塊石頭誰也別賣呀，我要買……”

“晚了。我上個月找人把石頭運出來，拉到烏魯木齊賣掉了，每人分到兩萬塊錢。”

居馬別克還用生硬的漢語說：“你們五個人都給我打電話了，可都晚了。”

“按月光臺的規矩，我們每人得到兩萬塊錢，你們沒規矩，啥也沒得到……”居馬別克替我們惋惜不已。

很多時候，我們害怕利益受損，顧慮重重，結果什么也得不到；而看似不可思議的簡單規矩，卻能保障受益，只是我們都以為那太荒唐，而自作聰明棄而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