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婚

安寧

結婚六周年，被人稱為糖婚或是鐵婚，大約是覺得兩個人的生活已經甜得似糖，或者堅硬如鐵？但我總是懷疑它有另外的含義，譬如像我和程志這樣，對于彼此已經有些微的疲倦，常常是話不投機，說不到幾句，便起了毛球；用“去球器”來擦，怕是一不小心，會擦出更大的洞來。這很像化開的糖，連糖紙都難剝下來，膩膩的一堆放在袋子里，怎么也清除不凈，讓人看了覺得厭煩；或者像鐵，一遇陰雨天，就變得銹跡斑斑，沒了昔日的模樣，怕是在梅雨季節里，用不了多久，就會完全地報廢掉，連收破爛的都不愛要。

孩子已送給全日制的學校，接送都有校車。中午飯兩個人吃，開著電視，聽著娛樂節目里的八卦新聞，在明星的故事里咧嘴笑兩聲，便再難見別的表情。甚至是晚上孩子回來了，也是不約而同地各自按分工行事：我詢問孩子一天的生活情況，他則不聲不響地對著菜譜做飯。有時候兩個人隔著一條馬路看見了彼此，經常是同事似的互相點點頭，便各干各的事去了。再也不會像從前，他不顧一切地沖過馬路來，牽著我的手說幾句廢話，才依依不舍地離去。一切都像是電腦的程序，工整，嚴謹，有種格式化的冷漠和沉悶。鈔票越來越多，時間和語言卻是越來越少。新婚時的浪漫和熱情，被時間風干了，像奢侈的商品一樣掛在櫥窗里，我們只有在門外駐足或是瞥一眼的權利。

有一次兩個人跟了旅游團去西安古城游玩。行至古城墻的時候，導游讓大家猜，這么堅實的城墻是用什么將石塊粘結在一起的。大家絞盡腦汁，有說是水泥的，有說是液體膠的，甚至還有說是用釘子的。最后導游微微一笑，道：“其實很普通的一種東西，就是我們平時做粽子或喝八寶粥用的糯米，加上雞蛋清混合而成。”一行人皆是驚訝，想不到溫潤香甜又樸實無華的糯米，用到建筑上的時候，竟是可以讓一堵墻歷經幾千年，依然是堅不可摧！一面是溫柔，一面是剛硬，素常的糯米，極其完美地將之結合在一起。

回來后，再喝糯米做的粥飯，聽著彼此嘴里發出的輕微的響聲，竟是有種異樣的溫暖在心里彌漫開來。是程志先嘆口氣，道：“原來看似最樸素最溫柔的東西，背后的力量，持久剛強起來，是可以幾千年都摧不毀的。”我沒吱聲，只是將程志愛吃的木耳雞蛋移到他的碗邊。程志很努力地夾了滿嘴的菜，心滿意足地邊嚼邊拍我馬屁：“老婆，謝謝你每天做這么好吃的菜給我。”我瞇眼開心地笑起來，我知道程志說的是真話，他不是個會撒謊的男人，只是我在時間的河流里忘了，新婚時的甜言蜜語，已被他化作日常的點滴，像一碗糯米粥，潤物細無聲地浸入我的胃，給我以最實在的撫慰和滋養。

糖婚也罷，鐵婚也罷，其實于時間并沒有多少的關系。如果我們能把日子熬成一鍋微甜的糯米粥，天長日久地堅持喝下去，那么我們足以能夠走過七年之癢的毛婚，十五周年的水晶婚，五十周年的金婚，甚至七十五周年的鉆石婚。這樣一些繽紛的名字，如果你愿意，如果你和他有足夠的耐心和真愛，相扶相依地走這一世，那么，請按我的指示，給“結婚六周年”重命名——糯米婚。沒有什么，比這個名字，更貼近我們的心。我們可以沒有金銀，沒有珍珠，沒有水晶，沒有鉆石；但是，我們不能沒有日日滋養我們的粥飯。只有它，可以讓我們在世俗的生活里，在無情的歲月里，從容踏實地相攜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