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 峻
(山東大學威海分校新聞傳播學院,山東威海,264209)
傳統觀念影響是理解馬克思主義文論中國化過程的重要維度
泓 峻
(山東大學威海分校新聞傳播學院,山東威海,264209)
為什么在20世紀初陳獨秀等人剛接觸馬克思主義理論時,從中讀出的主要是“人本主義”思想;為什么在“文學革命”論爭過程中,魯迅與剛從國外回來的創造社、太陽社年輕人在對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的理解上產生了巨大的差異,而魯迅對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的解讀又更容易被當時的學界以及后來的史學家所接受;如何理解毛澤東文藝思想中的“民粹” 傾向;如何理解胡風在他的“現實主義”文學理論中植入的“主觀戰斗精神”;如何理解“實踐論”美學、“審美意識形態論”文藝學在80年代的出現與廣泛影響,這些都是在梳理20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學發展史時不得不面對的問題。而要弄清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發展過程中提出的一些理論命題的準確內涵,發現中國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發生與發展的內在邏輯,特別是要闡明在特定時代一種理論觀點能夠被接受,而另外一些觀點遭到拒絕的原因,中國自身文化傳統與文學傳統的影響,可能是一條十分重要的線索。
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作為“外源性”理論,中國學者對它的理解與接受,至少會受到這樣一些因素的制約:世界范圍內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發展的階段與水平;中國學者接觸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的途徑;學者本人希望借助這一理論解決的現實問題;中國本土原有的文學與文化傳統。如果說前兩個方面關涉到所輸入理論的質量與品格的話,后兩個方面則關涉到中國學者以什么樣的“期待視野”與“前見”,對所輸入的理論進行選擇、解釋與改造。在中國當代學者的研究視野中,上述四個方面的前三個方面都已經引起了高度關注。而對中國本土的文化與文學傳統曾經如何介入了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建構過程這一問題,研究工作則做得相對比較薄弱。實際上,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在中國傳播過程中,傳統文化觀念與文學觀念作為一種背景,在對它的理解、接受、建構、改造過程中,一直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論發展過程中形成的功利主義文學觀念與中國傳統的“經世致用”文學觀念之間,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實踐品格與中國哲學的“實踐理性”精神之間,“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文藝政策與中國傳統文化格局與中國文化兼容并包的精神之間,馬克思主義文論強調的現實主義文學精神與中國的“史傳傳統” 之間,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論中的“革命浪漫主義” 精神與中國文化的“大同”理想之間,都存在一種或隱或顯的呼應關系,這種呼應關系是上述觀念傳播的重要基礎。
以發生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之交的那場著名的“革命文學”論爭為例,當時從蘇聯與日本回國的太陽社、創造社年輕人,帶來的是國外“原汁原味” 的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但其正當性,卻受到了深深的質疑。這種質疑的聲音不僅來自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陣營,同時也來自魯迅、茅盾、瞿秋白等人。究其原因,是因為太陽社與創造社年輕人宣揚的文學觀念,從具體結論到思維方式,都與中國自身的文化傳統與文學觀念不相協調。首先,在文學本質問題的認識上,中國傳統文學觀念的答案是開放的、多元的,從興、觀、群、怨,到明道、教化、經世致用、以文自娛,層次十分豐富,而新潮理論家基于西方本質主義與一元論思維,在推行自己的文學觀念之時,卻往往武斷地取消其他文學觀念的合法性。其次,在諸如無產階級文學與傳統文學的關系、無產階級作家與“同路人”作家的關系、世界觀與創作方法的關系、人的個性與階級性的關系等問題上,太陽社和創造社年輕人的思維方式是直線式的,看法都過于絕對,有違中國文化傳統在面對類似矛盾時所經常采用的折中態度。而魯迅等人的觀點在當時及以后更容易被認為符合文學實際、更正確,與他選擇的托洛茨基、普列漢諾夫、盧那察爾斯基等理論家的觀點,更容易讓中國的大部分學者得到自我印證、產生共鳴有關。
馬克思、恩格斯文藝通信表達的關于現實主義的一些觀點,能夠很快在20世紀30年代初的中國得到廣泛認可,除了馬克思、恩格斯本人革命導師的身份,還與他們所強調的現實主義文學精神,與中國文學的一條重要精神傳統——“史傳傳統”有相通之處有關。但是,由于產生自不同的文化語境,西方的現實主義理論與中國的史傳傳統之間仍然存在一些差異。與西方現實主義文學觀念把追求文學的客觀性作為其第一要義不同,中國的史傳傳統更為關注作家在創作過程中體現出來的主體精神。西方的現實主義文學觀,從認識論哲學出發,強調認識對象的復雜性,強調認識過程的曲折,強調排除主觀干擾獲得歷史真相的艱難;而中國的史傳傳統,強調的卻是作家面對各種壓力、危險、誘惑與世俗偏見時勇敢地說出真相的艱難。也就是說,西方現實主義文學理論認為文學的真實性以知識的客觀性為基礎,中國的史傳傳統認為文學的真實性以文學表達的真誠為基礎。這種差異,決定了“原汁原味” 的現實主義文論,在被中國的理論家們接受與闡釋的過程中,會或多或少地發生“變異”。這種變異的一個最直接的理論成果,就是產生了胡風的以強調主觀戰斗精神為特征的現實主義文學觀。胡風強調認識對象的復雜性與認識過程的艱難,這是符合馬克思、恩格斯倡導的現實主義文學精神的;而把認識論問題的重點轉向認識主體,強調以“主觀戰斗精神”去達到對于對象的認識,則與中國文學理論從創作主體著眼這一傳統遙相呼應。而且,從他文學理論中那以“主觀戰斗精神” 切入存在深層的認識主體身上,我們既可以看到魯迅那樣孤獨的五四啟蒙者的影子,也可以看到司馬遷那樣憂憤的古代士大夫的影子。
百年來,在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形成與發展過程中,傳統文化與文學觀念對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的影響大概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20世紀初期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剛傳入中國的時候。這一時期理論家往往以中國傳統中固有的一些概念、命題、思想去理解包括文藝思想在內的馬克思主義理論,這既與他們自身的知識結構有關,也與他們試圖使馬克思主義理論在國內能被更多的人接受所做的策略選擇有關;第二個階段是從五四之后到20世紀40年代末的幾十年,這是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與其他理論共存與競爭的時期,其間仍然有許多理論家在闡釋馬克思主義文學觀念時,并不把中國傳統文藝觀置于與馬克思主義文藝觀截然對立的位置上,而是追求二者的融通;即使強調將馬克思主義文藝觀念與包括中國傳統文學觀念在內的其他理論體系嚴格區分的學者,如魯迅、瞿秋白、胡風等人,仍然受到中國傳統觀念的潛在影響;第三個階段是新中國成立之后,這一時期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被作為一種權威話語使用,用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批判與改造中國傳統文學觀念成為理論家追求的目標,傳統文學觀念的話語空間被壓縮,影響力減弱,但其對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的影響依然不能忽視。
馬克思主義文論先是作為一種外來的、具有西方現代文化內涵的理論體系,后來作為占主導地位的、不斷隨時代發展變化的理論體系,一方面與中國傳統文學觀念中的一些因素相通相融,另一方面也與其中的一些因素存在隔膜與沖突。因此,傳統文學觀念對馬克思主義文論中國化產生的影響是多方面的:有促進,也有阻遏;有建立在視界融合基礎上的理論創化,也有基于自身邏輯與立場而對馬克思主義文論基本原則與理論命題的深刻誤解與歪曲。因此,對馬克思主義文論中國化過程中傳統觀念作用的考察,同時也是以特定的理論視角對馬克思主義文論中國化過程中存在的經驗教訓的總結。它不僅有助于我們正確認識馬克思主義文論中國化的真實過程,而且有助于我們全面理解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論的深刻內涵,準確把握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理論走向,而這對建構適合中國國情、具有中國特色,與中華民族的文化精神相融合的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體系,有著十分重要的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