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玉剛
(中共中央黨校文史部,北京 100091)
消費文化時代的文學理想重構
范玉剛
(中共中央黨校文史部,北京 100091)
消費文化時代文學理想的危機,其實是人的危機。文學理想賦予作品以生命而使作品有了“精神”。文學理想離不開正面價值的貞立,離不開對真善美的追求,離不開對人生“至善”的價值祈向。這種祈向應成為走在文化復興途中的創作者的自覺!文學理想的重構要向經典美學尋求資源,以獲得美的理想的燭照和審美表達的潤澤。真正的文學是在對時代深刻感悟和對生活深厚積淀中從內心深處流出的文字,而不是憑借多少現代主義或后現代主義的“技巧”弄出一些無病呻吟的技術性碼字。
消費文化時代;文學理想;美;價值祈向;審美表達
一個時期以來,各種“終結論”盛行,“藝術的終結”、“文學的終結”、“美學的終結”、“人的終結”、“意識形態的終結”、“歷史的終結”等等,甚囂塵上,如果人不存在了,文學終結了,還有文學理想可談嗎?這是一個理想缺失的時代。英國左派理論家伊格爾頓更是在《理論之后》宣布“理論的終結”,意在警醒人們要對后現代理論的局限性有所反思,風靡一時全球理論旅行的“文化理論”不能終結人類對“真善美”的追求。也就是說,在多元文化景觀中,現代性的訴求依舊有效,崇高、理想、審美依然是當下生活要切近的語匯,“宏大敘事”在后現代景觀中依然存在,這不僅顯現于北京奧運會的宏大場景,也顯現于上海世博會的空間設計和對審美現代性的訴求。理想的缺失不意味著不需要理想,不意味著文學不再書寫理想,恰是在缺失理想的消費時代,文學理想顯得彌足珍貴。
如果文學消亡了,談文學理想和審美表達還有意義嗎?沒有文學的文學理論是尷尬的?,F在有學者開始談論“后文學時代的來臨”,未來的文學家靠電子書寫、數字化操作生產文學。超級電腦的研發和廣泛應用,人是否會變成傻瓜?書面文字和紙版印刷的消亡是否就是人類文化進步的表征?似乎每一次介質的更新都給既有的文學和文化存在以極大的沖擊,都給人們帶來恐慌和新鮮體驗。對于這種技術進步帶來的深刻變化,我們如何有效應對?只要人不消亡 (非肉體上的),文學就不會死。但問題依舊存在,文字是單純的介質嗎?若是,圖像不是更有視覺沖擊、感官刺激和審美意味嗎?那還何來恐慌?其實,我們看到網絡電子視像在深刻地改寫文學發展格局的同時,帶來的不單是文學的分層、分化和文化化,人們感受到的是精神深度的平面化和文學理想的消逝。在視像流行的時代,另一股潛流在生長,那就是本真的文學的回歸,分化給文學回歸自身守護審美理想提供了機遇和空間,一種回歸自身的張揚文學理想的文學正在生成。在大眾文化的流行中,既播撒了文學理想和審美泛化的碎片,在娛樂化中慰藉身心疲憊的大眾;同時,在小眾的傳播中依然守護著文學理想和審美意蘊,希冀著文學力量的生成,期望文學語言重新對圖像發起沖擊!
固然大師的時代一去難返,文學作為聚焦社會中心的時刻也成為歷史記憶,但文學在卸掉試圖干預社會現實而奔走呼號的外在重負時,也放逐了理想,這才有近年來不斷關于“當代文學價值”的論爭。我們不回避文學在回歸自身的文字敘述技巧上的愈益成熟,但也深刻感受到文學在玩轉花樣翻新中的空洞沉淪。當下很多文學猶如韓少功先生在《小說選刊》2004年第一期中的不屑:第一,沒有信息,或者說信息重復。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雞零狗碎,家長里短,再加點男盜女娼,一百零一個貪官還是貪官,一百零一次調情還是調情,無非就是這些玩意兒。第二,信息低劣,信息毒化,可以說是“敘事的失禁”。很多小說成了精神上的隨地大小便,成了惡俗思想和情緒的垃圾場。這不單是文學的現實,也是社會的一種普遍心態,而文學之為文學不是描摹生活的“原生態”,而是有所警醒和鞭策;不是與生活同流合污或“合謀”,以撈取一杯羹,而是以理想燭照現實的不足,給生活以溫暖和亮色。文學的不作為和漠視這種心態蔓延,才是文學最大的危機。危而及之的是精神上的侏儒化和庸俗化,行為上的低俗化和惡俗化,道德上的鄉愿化和無謂化,這不但是很多國人的精神現狀,也是很多知識生產者、文化工作者的精神寫照,普遍的冷漠和自我放逐嚴重侵蝕了社會主流價值的肌體,在集體的逃避和無力承擔中使之變得千瘡百孔,而無力燭照社會。思想的滑坡、淺薄和文藝審美表達能力的同步下滑,造成作品精神深度的缺失和粗鄙產品的流行,看似文化繁榮、景觀炫目,實則經典闕如,精品如沙下之珠。
文學守護的價值一再退卻,甚至到了無“線”可守的邊緣?!袄硐胫髁x”的一度盛行是否耗盡了當下的資源和動力,以至于人們恥于談“理想”?還是我們得了矮化癥或萎縮癥而撐不起“理想”的骨架?哪里是文學理想遠遁的足跡?失去了對未來的想象和文學的激情,文學將何以堪?海德格爾以思之強力洞察到,存在的被遺忘,理想的喪失,是時代精神的沉淪,是諸神不在的夜半的貧乏時代。當下流行的是功利主義,看重的是文學的產業化運作和市場效應,經濟維度成了評價作品是否成功的有效尺度。文學批評也是順著市場邏輯,變成快餐式的新聞媒體批評,一同隨著文學沉淪。
這個時代凸顯的是人的“肉身”狂歡,情色文學、玄幻小說、穿越、盜墓古裝戲吸引眼球,低幼化閱讀、淺閱讀成為時尚,甚至是全媒體時代“數字身體”的喧囂。理想生成的土壤正在沙化,理想的根荄正被置于荒涼的暗夜。這是把整個社會的文化品位和審美趣味往下墜,是無聊的噱頭在招搖,人被降到“物”,或者動物性的本能層次,屬人的品質、品格就越來越少。身體不僅成為“交換”的籌碼和潛規則的“道具”,也成為對抗審美心理和衡量藝術的法器,這是文藝的悲哀,更是對民族未來的戕害!這與我們五千年悠久的歷史不匹配,與在世界上的經濟大國地位不匹配,與在社會上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初衷不匹配。
文學是民族良心的承載者,是民族文化理想的傳播者,怎能缺失理想之維?文學要高揚理想就必須關注人生的價值、生活的意義,要有心靈的眷注,而不是身體的貪歡。遺憾的是,當下大多數文學作品在人性探尋上往往淺嘗輒止,靈魂的刻畫很膚淺。馬克思曾指出人的感覺成為人的,而非止于本能層面的飲食男女——當下的某些文學恰恰追逐的是感官欲望的刺激,流行的是身體寫作、私人寫作、美女作家和口水詩、梨花體,渲染穿越和盜墓的玄幻文學,有著情色萌動的青春文學。嬉戲于人性的膚淺,缺失靈魂映照的深刻性,表征著當下的文學創作缺少走向經典化的沖動,固然有著各種獎的激勵與鞭策。但真正能進入火熱的生活、又能有所超越和有著人生價值祈向的人物形象,少之又少。注重人的感性不是引向“下半身寫作”,去張揚人的感官欲望和趨向動物本能。被現實五彩繽紛之相迷失雙眼的作家,對人的理解不是膚淺、片面化、抽象化、理論化,就是太近于寫實而缺乏超越性和理想化,而難以企及時代精神。正是因為馬克思注重人的感性活動,沒有把人抽象化,他才在 1859年給拉薩爾的信中提出“你就得更加莎士比亞化,而我認為,你的最大缺點就是席勒式地把個人變成時代精神的單純的傳聲筒”。這要求文學在貼近生活實際中展示出人性的豐富,刻畫出人的本質。
文學眼光的缺失,是時代的問題?還是文學的問題?偉大的文學、偉大的作家都不可缺失理想的維度,都有一種“至善”的境界祈向,這祈向是一種向上的力量,這力量引導文學去發掘人性的光輝和高揚理想主義旗幟!對生活中陽光的謳歌、對人生幽暗的同情,甚至日常生活中淡淡的憂傷,都蘊含著文學理想的種子。海明威對人生勇氣的肯定,茨威格對人物內心美好力量的追求,羅曼·羅蘭、高爾基等對人類崇高理想的高揚,魯迅對人性靈魂的拷問,女作家蕭紅對故鄉呼蘭河深沉的愛,史鐵生創作的頑強和不妥協,遲子建對尋常故事倫理情懷的執著,還有張承志、張煒對“道德理想主義”的贊頌!這些都是文學的力量和生活的暖色,是文學中的清朗剛健之氣。魯迅先生在雜文《論睜了眼看》中說:“文藝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后現代的平面價值觀解構深度和消解理想,現代主義則過度專注于人的陰暗心理和灰色人生,在文學技巧上玩花樣。何謂文學需要當頭棒喝!文學對理想的守護是本然的希冀,并非什么外在的點綴。請給文學以自尊,她會給行走在暗夜的人以光亮,在其內蘊的理想指引下穿越黑暗,走向光明。甚至在多年以后的記憶中,會深刻感受到文學的溫情,給人以勇氣和力量。文學理想離不開正面價值的貞立,離不開對真善美的追求,離不開對人生“至善”的價值祈向。文學過于娛樂化吸引眼球,追逐利潤,必然會迎合低級趣味、矮化英雄、嘲弄經典,這就是當下流行的“大話文學”、“惡搞文學”生成的語境,缺失理想主義的燭照,文學還有精氣神嗎?其實,真正打動人心的是精神的溫度,是靈魂的震撼!自上世紀 90年代中后期以來的文學總體上已成萎靡之相,大多流露出的是失望、無聊、瑣屑,甚至是頹廢和陰暗,其格調和趣味多是病態的,始終缺失一種“應當的”文學倫理維度。在身體欲望泛濫、扮飾美的流行中,高揚文學理想并不是一件多余的事。
對于當下的文學狀況,唯有經典才能糾偏鄙俗之氣,才能蕩開文學思維的板結化,才能縫合文學話語的碎片化,才能重整文學的山河,注入審美之力才能使文學強身健體,給粗糙的文學以審美表達。此處所謂經典不單指文學經典,還包括學術經典。有經典的民族,才是文化成熟和文化自覺的民族,才是弘揚理想和產生英雄的民族。這樣的民族才會用文學滋潤心靈、提升境界。正是在此意義上,文學理想的重構要向經典美學尋求資源。
在精神的王國中,文學很難用進步來評說,它自有其高蹈的意識,文學寫作當然離不開感官的調動和參與,但絕不是用身體寫作,而是心靈的訴求與主導,它指向的是一種應當的價值?!半S著我們的科學和藝術進于完善,我們的靈魂敗壞了”,“我們已經看到美德隨著科學和藝術的光芒在我們的地平線上升起而逝去”,盧梭曲盡心曲的申說,意在以理性反顯良心,他訴諸的是心靈的眷注。盧梭的良心是對本能的超越,不委落于利害得失的判斷,只是作為一種美好的情致把人引向道德的高尚,為時代的文藝樹立應當的維度。而在康德,“真正的崇高只能在評判者的心情里尋找,不是在自然對象里。對于自然對象的評判引起了對于它的情調”[1]95。他寄希望的不是外物——哪怕再大的“客觀屬性”,而是那端直納入直觀中的外物時的一種內心的情調。情調、美、道德律,在康德“美才能被當作道德秩序的象征,而這是他的使心靈‘意識到自己的某種高貴化和超升于感官印象愉快的單純感受性之上’的能力的真正源泉?!盵2]唯此,審美趣味才能在更大的理性系統中發揮作用??档略谡撐觥懊赖睦硐搿睍r說,最高的范本,鑒賞的原型,只是一個觀念,這必須每人在自己的內心里產生出來,而一切鑒賞的對象、一切鑒賞判斷范例以及每個人的鑒賞,都必須依照著它來評定。觀念本來意味著一個理性概念,而理想本來意味著一個符合觀念的個體的表象[1]70。所謂“審美觀念”,也就是生自每個人內心的審美理想,它來自人的心靈和想象。這理想作為圓滿意義上的美,為有著“共通感”的每個人的心靈憑著想象力塑造出來,故而落在“主觀的”維度上。但在對審美和道德判斷的反省中,可直觀的“美”在“使人愉快并提出人人同意的要求”和“超越著單純對于感官印象的愉快感受”方面表現的精神性狀可以向著“道德”作一種“類比”,故而,“美”由主觀而客觀,乃源自判斷力的情感機能向理性的欲求機能的“轉譯”,由于這“轉譯”,道德欲求被象征式地直觀,從而顯現出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就理想生成而言,文學是這“轉譯”的方式,通過文學的審美表達可以感受到美的力量。文學也因理想的守護而位于精神的高格,依照“范本”“原型”美的藝術從作為理想的審美觀念那里汲取靈感,創造出使自然的美的形式相形見絀的美,盡管它并不是——也不可能是——審美理想的全然實現,但它借著審美表達已全力逼近審美理想。這就是文學何以要高于現實,高揚文學理想的用意,正是文學理想賦予作品以生命而使作品有了“靈魂”。這靈魂作為審美理想“必須每人在自己的內心里產生出來”,卻又不是每個經驗的個人都可以使這應當的“必須”成為現實的“能夠”。只有天才人物才能在自己的內心里生出這審美觀念或“靈魂”,并把它表現出來,且一旦被表現出來總會作為一種審美的公意或遲或早地獲得認可。審美理想須通過審美表達即想象力的自由顯現,成就文學藝術作品?!皼]有自由就沒有美的藝術,甚至于不可能有對于它正確評判的鑒賞”[1]203-204。作為審美理想永難企及的“原型”——“最高的范本”是一種虛靈的真實,恰恰構成文學理想的底蘊,它作為心靈的內在之光燭照人們借著既有范例創造又一個范例,這實際上就構成文學史上的經典序列。
對于如何實現審美理想與審美表達的統一,黑格爾指出,所謂“美”的要素可分為兩重:一重是內在的意蘊,一重是外在的形狀。他把意蘊或內容稱作內在要素,把形狀或表現形式稱作外在要素,強調二者在藝術品中的“相互融貫”?!懊馈边@個概念里有兩重因素:首先是一種內容、目的、意蘊;其次是表現,即這種內容的現象與實在——第三,這兩方面是互相融貫的,外在的特殊的因素只顯現為內在因素的表現[3]12?!懊谰褪抢砟畹母行燥@現”,是黑格爾對“美”的界定。所謂“理想就是從一大堆個別偶然的東西之中所揀回來的現實,因為內在因素 (心靈或靈魂)在這種與抽象普遍形象對立的外在形象里顯現為活的個性”[3]201。而理想美的生成“就在于所要表現的那種心靈性的基本意蘊 (即美的理念)是通過外在現象的一切個別方面完全體現出來的,例如儀表、姿勢、運動、面貌、四肢形狀等等,無一不滲透這種意蘊,不剩下絲毫空洞的無意義的東西”[3]221。真正藝術作品的生成,其現實性的契機在于藝術家的創造活動即審美表達。在最高意義上,美的藝術、美的理想與真理相通,是心靈的最深廣的真理的一種方式。藝術之成為藝術就在于心靈灌注給它的生氣,心靈不僅能把它的內在生活納入藝術作品,它還能使納入藝術作品的東西,作為一種外在事物,能具有永久性 (形式美)。也就是說,文學理想的重構必須經由作家心靈的催發,通過對心靈的涵養煥發出一種超越性力量,穿越現實的迷霧,又深刻解讀現實,在審美理想與審美表達的統一中成全一部完美的藝術作品。譬如,《浮士德》作為德意志民族尋求光明和力量的“集體無意識”,全然相契于歌德的人生祈向,不僅彰顯出人性理想的光輝和普遍性的意義,還創造出與之相契合的完美形式。他說:“希臘人的理想和追求是把人神性化,而不是把神人性化。那是神本主義,而非人本主義!”[4]歌德的話語,給我們以深刻啟迪。同樣,席勒的美學思想和創作也給人以啟發,誠如黑格爾所言:“席勒在表達情致時,就把他的整個靈魂而且是偉大的靈魂擺進去,這種靈魂對于事物的本質能體驗入微,而且能盡量用豐富而和諧的語言自由地光彩煥發地把事物本質的深微處表現出來?!盵3]368唯此,他高度贊揚席勒塑造的那些道德高尚的理想化人物。可見,文學理想重構的底蘊是對美的訴求和應當的價值祈向。
重構文學理想關乎對人的理解,當下消費時代文學理想的危機,其實是人學的危機,文學作為烏托邦的守護神,其功用在于為人類建構良好的人性基礎,弘揚人的尊嚴。人的尊嚴就是文學的尊嚴,文學要正視人,守護人的理想。但它守護的不是人的自然屬性,而是人的超自然的人文社會屬性。人是誰?馬克思所理解的“人”是“現實中的人”,是特定歷史語境下社會存在的人,它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對其內涵的理解,要回到馬克思的原初視野中去領會。馬克思批判了費爾巴哈對人的抽象的自然人性論的理解,使之回到歷史的社會的進程中看一般的人性,馬克思視野中的人是自然性與社會性、個人與社會相統一的人,其普遍的人性是指自然性與社會性、個體性與社會性的統一,與費爾巴哈所說的作為“內在的、無聲的、把許多個人純粹自然地聯系起來的共同性”的普遍人性有著本質的區別。在《巴黎手稿》中,馬克思進一步提出“內在尺度”和“人按照美的規律來造型”的理論?;谌说膶嵺`性活動,提出只有人,只有有意識的、自由對待自己的生產活動和產品的人,才能按照美的規律造型,進行美的創造,這就在美學史上首次將審美和美的規律奠基于人的有意識的生命活動即實踐活動上,為美學、文藝學理論確立了實踐存在論的基礎?!叭艘砸环N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說,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本質”[5],才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復歸”的本意,這是對人的異化的揚棄和對人的完整性的肯定。
當下文學生產中的低俗和惡俗創作不但顛覆了文學的審美特性,而且向文學提升人生境界、塑造美好心靈、構筑人性家園的本性發起挑戰,試圖把無限擴張感官欲望的文藝現象美化為“回歸”美學的感性學本義。這既是對美學的扭曲,也是對文學理想的踐踏?;仡欀型馕膶W史,文學的理想主義情懷始終是其底蘊,不但浪漫主義文學閃耀著理想的光輝,即使批判現實主義在對現實的深情擁抱中,也從未喪失理想的高蹈,全然不是當下喪失價值追求的無聊。不經意間,似乎也是不期然,當下的某些文學越來越迷戀于生活的表象,迷戀于“物”,迷戀于“下半身”,迷戀于叢林法則,張揚著無恥并為無恥辯護,決然地從本應關注的城鄉之別、底層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態冷漠地轉開眼去,為新興的中產階級鼓與呼,全然沒有了深刻的思考和道德的關懷。
隨著文學理想的失落和文學的碎片化,我們似乎到處遭遇文學,可我們卻越來越缺失文學,有的只是文學性的話語和修辭。面對文學的危機,文學要重拾信心和理想,并以美好的情致表達理想,重構一個純凈的文學世界。今天重構文學理想,不是讓個體在大話語的空洞中淹沒個性,讓血肉豐滿的個體充當時代精神的傳聲筒;也不是讓作家沉浸在自我情史的喃喃自語中,更不是陷入陰暗的鉤心斗角中難得透視陽光的罅隙。而是在“大我”的豪邁曠達與“小我”的真摯高尚中塑造出不負時代的人物形象,在歷史理性與人文價值的張力場中書寫時代的真實,既可觸動心底的微瀾,也可凸顯出時代的波瀾壯闊。這其實就是有著人間情懷和道德情懷與終極關懷的文學理想的自覺,有著脫俗的審美表達的創作者的自覺。
就文學之為文學而言,應該說文學最不缺的就是理想,應該說這是文學與生俱來的要素,現在卻成了寫文章鼓與呼的話題,可見文學的當下境遇和時代的境況。高揚文學理想的維度,不是說文學不食人間煙火,恰恰相反,而是要求文學更加關注人生的真實境遇,關注人間的苦難和悲歡離合,關注人間的陽光和情感的美好,即關注“現實中的人”——馬克思經典作家視野中的“人”。在大眾文化流行并作為主要消費對象的時代,文學和文學研究不能再回到僵化的一體化時代去塑造人物的高大全,更不能企望精雕細琢的八億人看八部樣板戲的文化沙化時代;也不會重現上世紀 80年代文化熱、美學熱氛圍中的文學勝景,以及文學主體性、審美自律性主導研究范式的時代;而是在消費時代,在文化景觀此起彼伏的換場中為文學守護一方凈土,在回歸自身的完整性中守護文學理想,而不是在碎片化中成為景觀的點綴;在多元文化的合唱中,為大眾提供更多的文藝欣賞和消費的機會;在文學形態多樣化中,為心儀文學、敬畏文學的人留下時代精品,毋忘文學走向經典的使命。這需要文學、作者、讀者、社會文化環境的多方契合,尤其在淺閱讀的電子時代,文學理想需要培育,大眾的審美趣味需要引導。隨著文化市場的繁榮,社會主義文化主要矛盾并非文化產品的短缺,而是一元和多元之間的關系,就文學而言,是如何引導文學發展和提升的問題。其中文學理想的價值祈向和重構,應該成為走在文化復興途中的創作者的自覺。
今年秘魯作家略薩獲諾貝爾文學獎,其頒獎辭是:略薩對權力結構進行了細致的描繪,對個人的抵抗、反抗和失敗給予了犀利的敘述。略薩自己說:“我是作家,同時也是公民。在拉丁美洲,許多基本的問題如公民自由、寬容、多元化的共處等都未得到解決。要拉丁美洲的作家忽略生活里的政治,根本不可能?!薄白骷矣辛x務介入公共事務”,這不只是略薩的文學口號,也是他的文學行為。正是這行動證實了文學的精神力量,堅信文學需要信仰,對文學的堅定信念,是文學的持久動力。介入社會,介入現實,是文學的使命,文學說到底是一種精神形式的社會實踐。作家對現實事務是否有熱情、有勇氣、有理想,直接影響著文學的成敗。略薩的成功在于保持了一種文學的批判精神和社會關懷,其作品有著理想主義的信念和維度,從中展示出以“小我”擁抱“大我”的民族良心和社會良知。這契合了當年的??思{的諾貝爾獲獎感言:“今天從事寫作的男女青年已經忘記了人類內心的掙扎。然而只有這一主題才能成就好作品,因為唯有它值得寫、值得為之付出艱辛和汗水。”“這些永恒的主題是:愛、榮譽、憐憫、自尊、同情與犧牲精神等。如果缺乏這些,任何小說都只能曇花一現,注定要失敗。”“人類不朽不是因為在萬物中唯有人擁有永不消逝的聲音,而是因為人有靈魂,有同情心、有犧牲奉獻和堅韌忍耐的精神。詩人和作家的責任就是把這些寫出來。升華人類的心靈,喚醒人類曾經引以為榮的勇氣、榮譽、希望、自尊、同情、憐憫與奉獻精神,從而使人類真正永生,這正是詩人和作家的殊榮。”這些帶著文學理想的聲音至今振聾發聵。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文學固然不必全力去拼殺、吶喊,但要在對消極自由的守護中學會“拒絕”和“抗爭”,拒絕媚俗,抗爭無恥。以文學的審美表達展示出文學的美好!在消費文化時代,當代文藝學既應回答“文學是什么”,又應回答“好文學是什么”,并闡釋清楚“文學”與“好文學”的價值關系。真正的文學是在對時代深刻感悟和對生活深厚積淀中從內心深處流出的文字,而不是憑借多少現代主義或后現代主義的“技巧”弄出一些無病呻吟的技術性碼字。講究審美表達,就是要真誠,不虛偽不做作,把人類的情感、人生的體悟和美好的追求熔鑄到文字中,以文學的筆調和情致,塑造“有意味的形式”,而不是在作品中曝粗口、下流和歇斯底里般的啼哭,文學形式要給人以美感,而不是粗俗、刺目!
當下,電影作為文學敘事、高揚文學理想的主要方式之一,往往成為受眾消費最多的文本。電影《山楂樹之戀》作為一部文藝片,它通過電影的語言、形式和手法講述了一個“純粹”的愛情故事。如若細讀文本,則會發現文學理想與審美表達之間并未充分交融。故事中的人物并未真正走進歷史,融入現實,融入時代。影片固然堆積了特定時代的文化符號,但這些歷史標志只是浮在地表上的點綴,尚未構成人物生活的真實環境,未能滲入故事的肌理層面。使人難以體會到特定文化環境在人物心靈上的激蕩、壓抑與折射,似乎一切都是“拼湊”。影片固然有著唯美的訴求,但因缺乏深刻的內涵支撐,人物形象與時代精神產生隔膜,奪目的是空洞的能指的喧嘩。文學理想只有浸入時代意識與人物的心靈和肉體,才能成為有效的思想力量,才能在歷史與美學的統一中使能指與所指之間保持審美的張力。電影有意識地使故事過于“純凈”,而降解了“理想”的高度與內涵的豐富性,缺失了歷史的深度與現實的力度,雖然在電影技巧表達上、細節上有一些追求,催人淚下,但二者無疑是分裂的而非相融的。與之不同,電影《康定情歌》把文學理想融入歷史的厚重中,高揚了李蘇杰與達娃心中懷著的信念,他們以各自的方式用一生時間守護自己的承諾,信守承諾就是他們人生的理想和革命激情。電影的敘述方式和所展現的時代場景,雖然有些單薄,但與故事所烘托的理想信念相契合,成為影片打動觀眾的力量所在。可見,文學理想是人類心靈的寄托,是人類心底的光榮與夢想,是身處困厄逆境永不喪失的信念。理想經由文藝的審美表達煥發出抗爭苦難的勇氣,擺脫內心的焦慮,展示靈魂的自由從容,給人以確證生命價值的光源,從而值得一代又一代文學藝術家去守護,去執著地追求。在文學理想的燭照下,讓我們珍惜文字,回到經典閱讀的朗朗書聲和豁然開朗的會心微笑中,守護穿越浮躁的靈府中那不息的詩意!
[1] 康德 .判斷力批判:上卷[M].宗白華,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
[2] 門羅·C·比厄斯利 .西方美學簡史 [M].高建平,譯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98.
[3] 黑格爾 .美學:第 1卷 [M].朱光潛,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
[4] 歌德 .歌德文集:第 10卷 [M].范大燦,等,譯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202.
[5]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2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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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4937(2011)03-0072-05
2011-02-20
范玉剛 (1969-),男,山東臨邑人,教授,從事文藝學、美學與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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