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杰
(山東理工大學齊文化研究院,山東淄博255049)
吳謙文化與齊智文化比較研究
張杰
(山東理工大學齊文化研究院,山東淄博255049)
謙讓與智慧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普遍存在于各地域文化之中。然而在吳文化中謙讓之德表現得最為突出,在齊文化中智慧足以代表其最高水平。吳文化中的謙讓與齊文化中的智慧既是各自文化的代表,又相互滲透。它們都建立在愛國、愛民的基礎上,并且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對當今社會有一定的啟迪價值。
吳文化;齊文化;謙讓;智慧
吳文化和齊文化同是受西周禮樂文化影響而形成的具有重大影響的地域文化。吳文化形成于太伯奔吳之際,齊文化形成于姜太公封齊之時。兩支地域文化既有共性,又有個性。西周禮樂文化的影響,吳、齊文化的碰撞與交流,使它們具有了很多共同之處;不同的歷史淵源、文化底蘊、風土人情等又造就了其迥異的個性。具體到吳、齊文化的特性,謙讓之德足以代表吳文化,智慧之德足以代表齊文化。吳文化中的謙讓與齊文化中的智慧既是各自文化的代表,又相互滲透。它們都建立在愛國、愛民的基礎上,并且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對當今社會有一定的啟迪價值。
謙讓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它自古有之。政治上,早在五帝時期,就有禪讓的傳說。三代則有古公亶父為避戎而讓豳地,吳太伯讓天下,伯夷、叔齊讓國的美談。春秋戰國時期則有齊國的鮑叔牙讓相位、吳國的季札讓國、趙國的藺相如對廉頗的謙讓等等。思想上,成書于殷末周初的《易經》六十四卦中就有《謙卦》,并且六爻皆吉,這在《易經》中非常少見。《謙卦》中的《彖傳》更是崇尚謙德,它說:“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卦·彖傳》認為謙德是天、地、鬼神、人都應推崇的美德,并得出人們只要有謙讓之德,就會善始善終的結論。其實不唯《周易》,先秦諸子大都贊賞謙讓之德,尤其以儒家創始人孔子和道家創始人老子最具代表性。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72又說:“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余不足觀也已。”[1]82老子則說:“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2]318又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2]89老子和孔子從不同角度論證了謙讓之德的重要作用。
然而吳太伯“三以天下讓”被孔子稱之為“至德”,這說明吳文化中的謙德在孔子看來是最高的謙讓之德,至漢代司馬遷著《史記》,也完全認可孔子的評價。吳太伯三讓天下之所以稱為“至德”,在作者看來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其一,吳太伯當時雖然讓的是周國諸侯君主之位,但吳太伯此舉對周族順利滅商至關重要。從這個角度講,吳太伯表面是讓國,但實際讓的是王位。我們知道,天子之位是最高權力所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3]335歷朝歷代,因爭奪天子之位,父子相殘、兄弟反目者舉不勝舉。吳太伯能夠將本屬于自己的國家讓給其弟季歷,這不得不說其謙讓精神難能可貴。吳太伯此舉比伯夷、叔齊讓國,季札讓國,鮑叔牙讓相位的影響都要大,稱為“至德”理所應當。
其二,吳太伯讓天下是遵從其父的愿望,是孝道的體現。《史記·吳太伯世家》記載:“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發,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季歷果立,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吳太伯本應是周國君位的合法繼承人,然而太王因少子季歷、季昌圣賢,能夠承擔滅商興周、奪取天下的大任,因此有將君王之位授予季歷的想法。吳太伯攜其弟仲雍奔吳,主動讓位于季歷,正與太王的想法吻合。因此吳太伯讓天下是遵從其父的愿望,是大孝的體現。孝是中國傳統文化之根,是所有道德的基礎。中國自古提倡孝道,早在五帝時期就有大舜孝親的傳說,西周時期孝道更是大行天下。[4]51-61春秋戰國時期孔子以“克己復禮”[1]123為己任,大力提倡孝道。吳太伯遵從其父的愿望讓天下,是出于大孝,孔子當然推崇之至。
其三,吳太伯讓天下完全出于自愿。據文獻記載,吳太伯讓天下并非被外力所迫,而是出于自愿。吳太伯、仲雍主動奔荊蠻,此其一。吳太伯奔吳后,斷發文身,一是適應當地風俗,二是避王位,“示不可用”,這也是出自內心。《論衡·四諱》對此解釋說:“昔太伯見王季有圣子文王,知大王意欲立之,入吳采藥,斷發文身,以隨吳俗。太王薨,太伯還,王季避主,太伯再讓,王季不聽。三讓,曰:‘吾之吳越,吳越之俗斷發紋身。吾刑余之人,不可為宗廟社稷之主。’王季知不可,權而受之。”吳太伯讓天下出于真心,完全為周族興盛的大業考慮,心甘情愿地遵從其父的意愿,這種謙讓之德被稱為“至德”,當然眾望所歸。
如同謙讓一樣,智慧同樣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中華民族是一個充滿智慧的民族,這不論是在遙遠的過去,還是現在,都是有目共睹的。中華民族的智慧在亂世表現得尤為明顯,這可從春秋戰國時期得到充分證明。春秋戰國時期一方面禮壞樂崩,王室衰微,中原統治秩序大亂;另一方面三晉、齊魯、吳越、燕趙、荊楚等各諸侯國、各地域文化都在融合西周禮樂文明的基礎上得到了充分發展。三晉的法家文化、荊楚的道家文化、齊魯的儒家、墨家和黃老道家等等,都在此時產生并進一步勃興。僅以齊文化與吳文化相比,齊人“足智”,[5]3265吳人同樣崇尚智巧。只不過,不同地域,智慧的表現形式不同而已。
之所以說,智慧是齊文化的代表,這是因為齊文化雖然具備變革性、開放性、多元性、務實性、浪漫性等特點,但其智慧性表現得最為突出。這可從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多方面表現出來。
齊文化之智在政治上表現為西周時期姜太公在立國之初就確立了“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5]1480的國策,為齊國的富強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春秋時期,管仲輔佐齊桓公首霸中原,創立了一種既不同于三代的王政,又不同于秦漢以后的封建專制政治的霸政,開創了春秋時期霸政的新時代。在春秋霸政時期,西周禮樂文明的基本精神如興滅國、繼絕世、尊王攘夷等都被保存下來,并在當時四夷交侵的亂世最大程度地保存了以禮樂文明為基礎的中原文明,直至被戰國以后的中央集權制度所代替。
齊文化之智在經濟最突出的表現則是《管子》中的“輕重”理論。“輕重”理論比較關注財富的流通,這在先秦諸子中是獨樹一幟的。這是因為一般先秦思想家比較忽視財富的流通尤其是商品經濟的流通,黃老道家主張對財富的流通采取因順自然不加干涉的政策,以商鞅為代表的法家則主張以行政為主的強制干涉政策。《管子》中的“輕重”理論則在吸收戰國時期中原經濟精華的基礎上,主張以市場調控為主(即運用財稅、金融、物價等綜合經濟杠桿),輔之以必要的行政手段來管理經濟。其理論中的對商品貴賤原因的分析、控制貨幣流通的方法以及主張壟斷粟幣、鹽鐵、礦藏等國家重要物資的生產和經營,實行官營和專賣制度都對后世,尤其是對西漢初期漢武帝的工商改革產生了重大的影響。西漢武帝工商改革中的統一貨幣、抑商、設立鹽鐵等官營制度、平準制度等都是吸取了《管子》輕重理論的精華而形成的。《管子》的輕重理論不但造福于漢王朝,而且對漢以后的封建王朝的經濟政策也有一定的影響。
齊文化之智在軍事上表現得更為突出。齊國歷史上涌現了大批的智慧之士。姜太公為智謀之祖,《史記·齊太公世家》稱“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陰權皆宗太公為本謀”。春秋時期著名軍事家孫武被稱為我國古代軍事謀略學的鼻祖。北宋時,《孫子兵法》列為《武經七書》之首,被譽為“兵學圣典”或“兵經”,孫武也被后世譽為“兵圣”。除姜太公、孫武之外,田穰苴、孫臏、田單等都是著名的軍事將領。其中姜太公助周滅商的神奇,孫武在吳國以嬪妃試兵的機敏,田穰苴法場斬貴的膽識,孫臏避實擊虛、減灶誘敵的韜略,田單計擺火牛陣敗燕的機智,無不洋溢著智慧的光芒。正因為先秦時期的齊國兵家輩出,影響巨大,才被后世學者稱為中國古代兵家的搖籃。
齊文化之智在思想文化上突出表現為稷下學宮的創建與發展。稷下學宮是田齊統治者為廣攬人才而設立的智囊機構。它建立于田齊第二代國君田齊桓公午執政時期,經六代君王,歷時近一百五十年之久。稷下學宮本是田齊政權的政治咨詢機構,但其內部寬松的政治環境、自由論辯的學風、優厚的經濟待遇吸引了當時幾乎所有的學派、比較著名的學者來到稷下學宮著書立說、授徒講學、以干世主。稷下學宮既包涵了儒、墨、道、法、陰陽、形名等諸家學派,又產生了如管子學、晏子學、稷下黃老學派、稷下陰陽五行學派、齊兵學等齊國本土文化。稷下學宮由此成為戰國時期著名的學術文化中心和百家爭鳴的主要陣地。所以郭沫若說:“周、秦諸子的盛況是在這兒形成了一個最高峰的。”[6]157稷下學宮對秦漢乃至以后的思想文化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正如有學者所說:“從秦漢時期各學派的發展狀況看,其源頭皆來自于齊,這就是說皆于稷下學宮有淵源關系。”[7]
齊文化之智不但表現在政治、經濟、軍事、思想文化等諸方面,而且對齊地的風俗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史記·貨殖列傳》記載:“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魚鹽。臨菑亦海岱之間一都會也。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地重,難動搖,怯于眾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國之風也。”可見在齊國統治者的影響下,崇尚智慧成為百姓的風俗之一。
盡管謙讓和智慧是吳、齊文化的代表,屬于不同的道德范疇,但在謙、智的最高道德上兩者又具有一定的共同點,這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
吳之謙與齊之智都建立在愛國、愛民的基礎上。作為吳之謙的代表——“至德”精神當然以愛國、愛民為基礎。吳太伯三讓天下,其一可以使周族最高層貴族免于內亂之苦。自古以來君王之家手足相殘導致國家內亂、百姓流血的事件屢屢發生,吳太伯的謙讓首先是為了周族的團結、強大;其二可以使全天下早日脫離殷商暴政。殷商后期,商王統治殘暴,百姓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歷史證明,吳太伯讓天下使周文王順利當政,并使周國勢力得到極大的發展,達到“天下三分,其二歸周”[5]1479的可喜局面。從這個角度講,吳太伯是為全天下百姓讓天下的。作為齊之智的代表姜太公、孫武等,他們的智慧同樣是建立在愛國、愛民的基礎上。姜太公輔佐周文王奪取殷商天下時,“陰謀修德以傾商政”。[5]1479“修德”的內容主要包括大力發展農業,使百姓富庶,進而“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5]116這在《史記》、《說苑》以及反映姜太公思想的《六韜》等典籍中有詳細記載。孫武雖為著名軍事家,但他不朽的軍事思想是建立在“安國全軍”的仁德基礎上的大智慧、大謀略,這可以從合道的戰爭觀、慎戰的國防思想、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理想軍事境界、對君王和將領的嚴格要求等方面表現出來。
吳之謙、齊之智有時會互相滲透。這主要表現為:其一,吳文化中的謙讓精神體現了高度的政治智慧。吳太伯讓天下,不但締造了吳國,而且有力地將吳地土著文化與殷商文化、周文化結合在一起,創造了燦爛的吳文化。之后,季札先讓國于其兄諸樊,又讓位于吳王僚。季札讓國之舉不但使自己遠離王位爭斗的政治漩渦,而且贏得了吳國君臣及當時和后人的尊敬。太史公在《吳太伯世家》中稱贊季札時說:“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同書《索隱述贊》也稱贊季札“三子遞立,延陵不居”。可見吳之謙體現了高度的政治智慧。其二,齊之智中也表現出一定的謙讓精神。這可從鮑叔牙讓相位于管仲與管仲不讓相位于鮑叔牙兩件事中得到證明。齊桓公繼位之初,鮑叔牙為了振興齊國、稱霸中原而力薦與齊桓公有一箭之仇的治國良材管仲為相。鮑叔牙此舉使管仲能夠順利輔佐齊桓公,并建立了首次稱霸中原的不朽功業。然而管仲病危之際,在齊桓公主動推薦鮑叔牙做齊相的情形下,管仲委婉否定了齊桓公的提議。此舉乍一看來,不近情理,但細究起來卻充滿智慧。這是因為宰相是百官之首,他協助國君治理國家必須使用各方面的人才,而人才有優點就必然有其缺陷,因此宰相必須能夠為國家的利益容納眾人的優點與缺陷。而鮑叔牙為人正直,剛正不阿,不能容納別人的缺陷。這種性格非常適合做諫官,但卻不適合擔任宰相。可見管仲不推薦鮑叔牙做齊國的宰相,恰是站在愛國的基礎上,是出于對鮑叔牙的深厚友誼之情,鮑叔牙雖然終其一生,沒有能夠位極人臣,但他及其家族卻世享富貴。
由此可見,吳之謙與齊之智都是以愛國、愛民為基礎。謙讓精神的極致充滿著智慧,高度的智慧又不時體現出謙讓精神。這兩種精神雖然是春秋戰國時期吳、齊文化的代表,距今年代久遠,但對現代社會仍有一定的借鑒意義。首先,謙讓并不是沒有原則的退避。《史記·伯夷列傳》在記載五帝禪讓時說:“堯將遜位,讓于虞舜,舜禹之間,岳牧咸薦,乃試之于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五帝禪讓天下時,其后選人如舜、禹首先要經過“岳牧”即地方部落聯盟首領的推薦,后又經過幾十年的實踐考驗。如此可見禪讓制度并非兒戲,而是非常謹重,這是因為“天下重器”,關乎國家的興亡、百姓的生死。同樣吳太伯讓天下、季札讓國乃至鮑叔牙讓相,都是謹慎異常,是以國家、百姓的利益為基礎的。可見建立在愛心基礎上的謙讓無愧于“至德”的稱號,值得我們大力提倡。其次,智慧同樣應以愛心為基礎。姜太公為智謀之祖、孫武為兵圣,但無論是反映姜太公思想的《六韜》,還是孫武軍事謀略的集中體現——《孫子兵法》,都是以愛國、愛民為基礎。可見只有建立在愛國、愛民基礎上的智慧才是大智慧,否則只能稱之為陰謀詭計。智慧值得我們提倡,無論是發展長江三角洲地區經濟,還是發展黃河三角洲高效生態經濟、山東半島藍色經濟,都需要高度智慧,需要各方面的創新。這也是吳之謙、齊之智對當代社會的啟迪之處。
[1] 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0.
[2] 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M].北京:中華書局,1984.
[3] 周振甫.詩經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2.
[4] 康學偉.先秦孝道研究[M].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00.
[5] 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6] 郭沫若.十批判書[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7] 羅祖基.再論齊魯文化研究中的幾個問題[J].管子學刊,1988,(4).
K207
A
1672-0040(2011)06-0063-03
2011-07-01
張杰(1972—),男,山東榮成人,山東理工大學齊文化研究院副編審,主要從事先秦思想史及地域文化研究。
(責任編輯 楊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