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音樂,不過是一個人一把吉他的事?!背搪涠⒅聊簧线吿煤芸鋸堖吅叱鲆粌删涓柙~的選秀歌手說,“他那都是什么啊。”關掉電視,回頭對正照電腦抄曲譜的池明接著說:“小亮,給我唱那個那個?!薄芭逗?。”已經可以心照不宣了。
“I once had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She showed me her room,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池明沉浸地閉眼唱著,手指在吉他上舞蹈,沒有看到她的目光正凝在他干凈好看的眉眼上,《Norwegain Wood》的旋律串聯成心底碎淡如煙火的情愫。“僅僅是喜歡而已?!彼嬖V自己。
程落和池明鄰居做了這么久,上高中才發現這個一直被自己喊“小亮小亮”的少年早已成為金光閃閃的屆草。程落一開始還略略鄙夷她們的目光竟會投射到這個和自己從開襠褲穿到牛仔褲的男孩子身上,直到一天,程落去藝體館找池明,看到寬闊的場館里,他一個人靠在看臺的欄桿上閉眼唱歌,午后的陽光透過濃藍的玻璃為他鍍上一層稀薄的亮金色。
手心悄悄地濕了,像一下子邁進春天的濛濛雨霧中。這一刻叫做心動,是嗎?而后,面對曾朝夕相伴調侃笑罵的人,突然地就會臉紅心跳了。
可是又只能是想想而已……程落敲敲腦袋,那些胡思亂想慢慢沉淀下來。池明那么風光無限的家伙,怎么會喜歡傻氣而平凡的程落?所以才會有女生安心遞紙條給她:“你跟池明是哥們兒嘛,拜托遞信給他啦。”
而對于自己的同桌安小糖,程落更是將關于池明的所有信息傾囊相奉:“喜歡淺灰色外套,喜歡長度超過兩米的圍巾,喜歡純黑巧克力,喜歡拿眼鏡布擦吉他……”安小糖推推眼鏡滿臉問號:“池明那么優秀,你們又相處了那么久,難道不會喜歡他?”程落認真地說:“他所有怪癖糗事我都知道,他可沒你們想象中的完美?!?/p>
可是,喜歡一個人不是因為這個人有多完美,而是開始用完美的眼光看待這個不完美的人。程落覺得,這一句自己心里知道就夠了。
不咸不淡地相處下去,池明未曾察覺這個終日忙著幫別人遞信給自己又幫忙追來問去的女孩程落,正淺淺地在心里埋了一粒叫做“喜歡”的種子,她從來不想去澆水,施肥,只是知道它在那里,便安心。
圣誕節前夜,程落咬著蘋果看安小糖用粉橙藍綠四種顏色的中性筆給池明寫賀卡。程落打開自己剛買的賀卡,一滴蘋果汁立刻砸向純白的紙。安小糖拽過她瞬間臟兮兮的賀卡說:“你要笨死啦。”程落嘴角上揚:“Nothing!”她伸手在蘋果汁漬旁畫了個圈,在一旁寫下斜斜的一小行字:這是蘋果的味道哦,祝你平平安安。安小糖佩服她的大大咧咧:“程落,你真是想得開??!”程落看著左前方趴桌子睡覺的池明沉默著,在心里靜靜地說:“池小亮,你看,我對你的喜歡,來得如此隨意?!?/p>
第二天清晨,踩著綿軟的新雪,程落走向公交車牌下等她的池明。他圍著女生給他織的灰色圍巾,戴著繡了“shmily”的手套,背著的書包上掛著安小糖送的BUBU熊公仔。她的嘴角莫名地有些僵。池明歪著頭看她:“你不送我禮物?”“我還想問你呢。”池明笑笑,拉開他的書包,一個迷糊娃娃安靜地躺在那里,穿著紫色的百褶裙?!巴?,好可愛!”程落叫起來:“我喜歡?!?/p>
看著手心里迷糊娃娃奶白色的臉和海藻般的頭發,程落低了頭,把娃娃遞給池明:“可是我沒準備禮物?!薄霸蹅z誰跟誰啊?!背孛魅嗳嗨膭⒑#骸澳憔彤斘乙粠樵竼h。”一陣風來,淡淡的雪拂過她的臉,迷蒙中她失落的表情池明一無所知。池小亮,你知不知道呢,真正一廂情愿的那個人,是我。
在我們短暫而稀薄的年少時光里,能夠一廂情愿一次,可不可以算一件美好的事?
那么池小亮,我要謝謝你給我的美好。
放寒假的那天,程落擁抱了安小糖?!霸倩貋砟憔蛯W理了,我們就不再是同桌了。”安小糖傷感地說,程落握住她的手:“可是我們還是好朋友啊,對不對?”安小糖喃喃地說:“是,好朋友?!?/p>
忙碌的假期,程落整天窩在家里看電影,而池明忙著練吉他唱歌。窗臺上有一片落葉,程落開窗把它捧進來,看著上面淡黃色的紋路和小小的蟲洞,程落問它:“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是想念呢?”
只一次,下樓的時候撞見剛從外面回來的池明,樓道里,忽然是大段的靜默。好一會兒,只顧盯著鞋尖的程落才遲疑地說了一句廢話:“池小亮,嗨,你是剛回來嗎?”“嗯?!背孛鞯哪槂龅眉t紅的?!澳?,你回家休息吧。”轉身,鞋底撞擊臺階的聲音突兀而空洞,詫異地回頭,看到池明還立在原地,一雙咖啡色的瞳孔默默地看她。程落愣了一下:“小亮同學你是不是凍傻了?”池明笑笑,收起目光轉身上樓。這回輪到程落看著他了,其實后面還有一句話的:“還是因為太想我了呢?”
情人節的下午,耳機里塞著神秘園的音樂,程落趴在窗臺上看紛紛揚揚的雪花。突然的,那灰色的身影晃痛了她的眼,那是池明,他抱著一盒心形的德芙巧克力,像是偶像劇里的男孩。她想,是哪個女孩送的呢?然后心里就微微地難過了,恍惚覺得,池明的以后會漸漸地與自己無關。
開學時,程落在公交車站牌下等很久,終于沒耐心地坐上已經過去三輛的27路車。邁進陌生的班級里,看到池明坐在第一排,與后桌的女孩談笑風生。她慢慢地走進去,慢慢地從池明的身旁走過。她一直走到最后一排,也沒能聽到那句熟悉的“嘿,程小落!”冬末春初的一點點溫暖也轟然碎裂,程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眼睛澀了。
十年的記憶可以被你這么輕描淡寫地抹去了,而你都不說為什么。
程落什么都沒有問,她只是猜池明是遇上了喜歡的女孩,雖然池明還是那樣,沒有她的時候,獨來獨往。
幾個月過去,程落每天硬撐著和大堆的物理公式較勁,終日不動聲色。還是聽媽媽問她說:“池明要去北京專修音樂,是不是要考藝術特長生?”程落怔住了,忙說不知道。媽媽驚訝地問她:“你怎么會不知道?對了,你們怎么不一起上下學了?鬧別扭了?”“沒有,”程落繼續吃碗里的飯,“他忙嘛,我們都挺忙的?!?/p>
四月份的師生藝術節,據說是池明最后一次在學校里獻唱,喜歡他的女孩舉著他的大幅照片,領導老師們也是一臉無奈。安小糖把水藍色的熒光棒塞到程落手里,她咬緊下嘴唇,有一點點委屈。安小糖還不知道他們鬧掰的事,仍不依不撓地問:“小落,池明以后一定會去中國傳媒大學或中央音樂學院吧,你也會去北京嗎?”“可、可能吧。”
池明在臺上,一身白衣素凈無華的樣子,手指在木吉他上輕輕彈出一段簡單而柔和的前奏。“這些日子以來,突然間變成一片空白,這段日子是否,沉睡中忽然哭醒過來,太多意外,沒想要勉強我感慨,太多困難,會讓人害怕看未來,你知道我不想離開,你知道我有多無奈,如果時間一直走得那么快,我怎么對你依賴……”“這歌叫什么?”安小糖問身邊拿著節目單的女生,“叫《是我的海》?!背搪涮ь^看天,那些個時光,天空不一定藍,但卻一定可以讓人微笑,因為有你在啊,池小亮,而你不在的時候,天空如此清澄,心怎么低沉的想流淚呢?
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是嗎?
“噔”,吉他的弦斷了。池明拿起麥克說:“對不起,我的吉他里有一個殼子,我想把這首歌連同這個殼送給我曾喜歡過的人,并且祭奠我在這座城市里的所有年華,謝謝大家。”
底下一片嘩然。程落沿池明的目光看去,是觀眾席的斜后方,那里什么都沒有。安小糖手里的熒光棒掉在地上:“他真是個好男孩,我想我知道他喜歡的是誰?!背搪溆X得心臟像緊繃得太久,筋疲力盡了,她已經什么都聽不進去了。
池明坐上火車的那天,她也沒有去。她相信不去刻意地記得或忘記,這一切會淡卻。迷糊娃娃的后背上有一行字:“小落,請你和我去北京?!钡呀洸恢匾?。
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安小糖穿過人群走到程落面前:“小落,怎么樣?”“不出意外的話,算正常發揮吧。”“那么,打算去哪個城市了沒有?”“等分數估完再說吧,不過我想去杭州?!?/p>
安小糖垂下眼簾:“小落,我想你應該去北京?!?/p>
那一個濃云籠罩的下午,那些道歉,那個關于拿走了池明寫給程落信的夜晚,那個偷看了有關情人節約定并撕掉了信紙的安小糖,程落統統都原諒了。她依然握緊安小糖的手:“都過去了,真的,我們都喜歡過,就夠了?!?/p>
真的。
程落最終沒有去北京,而是去了山如潑墨水如天色的杭州。池明在北京也遇見了一如程落般平凡但善良溫暖的姑娘。他在給程落的信里寫:“古龍說過,酒是種殼子,就像是蝸牛背上的殼子,可以讓你逃避進去。就算有人一腳踩下來,你也看不見了。當初我以為,愛情也像一只殼子,我陷在那里面。但我太任性了,你沒給我機會是對的。無論如何,我記得你或者忘掉你,都是因為喜歡你……”
程落嘴角上揚,讓一切沉淀,池小亮,我們都沒錯。
2010年的夏天,程落換臺的時候,看到一檔節目里,干凈的男孩和女孩分別抱著木吉他,淡淡地唱一首《卡西莫多》,旋律清新明麗。一瞬間,回憶洶涌地泛上來,一個聲音在說:“音樂,就是一個人一把吉他的事?!?/p>
我們都從吉他的殼子里爬出來了。
我多么希望你幸福,因為我多么喜歡你。
僅僅是,喜歡而已。
153100黑龍江省伊春市第一中學
#1050833;編輯:苗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