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春色

廣東位處嶺南，地靈人秀，“硯都”肇慶位于其中。肇慶古稱“端州”，所產硯臺稱為“端硯”，為我國諸硯之首。大概從唐朝(甚至更早)端硯就已經被開采制作，隨著歷史的發展，嶺南快意靈秀的文化面貌也逐漸成形。位處其中的端硯雕刻工藝也染上了濃厚的嶺南特色，并形成了極具特色的嶺南硯雕，尤其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端溪名硯廠的端硯制作更是將嶺南硯雕發展到一定的高度。并涌現出一批技藝高超的硯雕能手，其中孔繁星師傅無疑是佼佼者。

孔繁星師傅1966年進入端溪名硯廠的前身——肇慶市工藝廠，師從羅均培(羅三啞)學習刻硯。很快，他就成了廠里的技術骨干。1979年，他與同事合作的《端州石室記斷碑硯》作為鄧小平訪問日本的“國禮”，贈給當時的日本首相田中角榮。1985年，作品《欣欣向榮》獲第五屆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優秀創作設計二等獎。另外，還有一批端硯作品如《蝶戀花》、《暗香浮動》等獲得了各類獎項。而今當年廠里硯雕師傅或已過世，或已不再雕硯。孔師傅雖也年近花甲，卻仍堅持制硯，且功力愈加深厚，造詣更加高超，終成大器，贏得晚年好春色。

孔師傅的硯雕藝術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特色：

一、嶺南硯雕的典型代表。在此先要說明何為“典型”，稱為“典型”者必具備典型的藝術面貌和典型的工藝技法，還要達到一定的高度。嶺南受地理氣候、生活習慣等自然條件，以及歷史傳承、人員組成等人文因素影響，形成了自己所特有的民俗習慣和人文審美。比如廣東音樂，節奏韻律自成一格；建筑、戲曲等個性明顯；繪畫有獨立的嶺南畫派；在工藝美術上也有自己顯著的特點。整體來說，嶺南文化給人一種玲瓏繁復、歡快喜慶的感覺。在端硯雕刻上，也有著明顯的體現。這和江南一帶文雅含蓄、圓熟內斂的工藝風格，及北方敦厚豪放、大刀闊斧的工藝風格有著很大的不同。

孔氏硯雕師承清晰，來路明白，可貴的是對于端硯雕刻的傳統有著良好的繼承，在體現自己所思所感的同時。并沒有放棄傳統，盲目求新。所以說，孔氏硯作一個重要的特點，就是“純”。“純”就是在看硯時能感覺到純粹的嶺南味，讓人似聞粵海之潮聲，如沐天涯之椰風。若能“至純”，則無過時不過時之分，“至純”而“熟”。“熟”者“成熟”也，既然已經成熟了，還怎么會過時呢?相反盲目追逐潮流，不求深入，以市場為制作之坐標，雖可能流行一時，終不長久。

孔氏硯雕那種純粹而濃厚的嶺南味，是其硯雕藝術審美的基本特征，雖沒有全國性。但作為地域文化的代表是綽綽有余了。其實一個時代，哪有那么多國家大師啊?一個時代能有一個半個大師、兩三個地區高手能留在歷史上就不容易了。所以我們在評論一方硯和一個硯雕者的時候，要把其放在歷史中看一看，放在全國看一看。如能有健全的國家歷史的時空概念，評價會客觀一點。

二、熟后熟與外緊內松。明代董其昌曾言：“書需熟后生，畫需熟后熟。”其實工藝美術也要“熟后熟”。何以為“熟后熟”呢?雕刻時技法“熟”，能不思法而刀自行，心中只有所雕之物，而無需思考如何用刀，如何表現，隨手刻來，自有法度，面貌漸生是為“熟后熟”。欲達此境界需要天生的靈性和后天的勤奮及時間的積累。這是功力，不是光想到就行的，知道這“熟中熟”的道理后，要想做到，還需要耐心和時間的積累。若能做到“熟中熟”，行刀時必可從容，雖所雕對象穿墻過枝，玲瓏剔透，但不會讓人看著緊，看著累，看著死。能在寫實表現對象時，而不失輕松；在具體刻畫時不死板，而全局又能控制得很緊湊，達到“外緊內松”的藝術效果。孔氏硯雕不管構圖如何復雜，都能有隨手而為、徐徐雕來的感覺，不會讓人一看便累。所以不理解“熟中熟”，不明白“外緊內松”，對孔氏硯雕很難有深層次理解，其背后所傳達的內在美感，也很難感覺享受得到。

三、巧中有拙，柔中有剛。觀孔氏硯作，有一種巧中有拙、柔中有剛的感覺。后經認真觀察，仔細思考，之所以能有巧中有拙、柔中有剛的感覺，關鍵是“有刀”。何以為“有刀”呢?第一、硯是刻出來的。不是磨出來的。第二、硯是雕出來的，不是修出來的。第三、行刀若武術，有刀法刀路，揮舞出去，在制敵的同時還很美觀，不是砍樹劈柴。

除了“有刀”，孔氏硯作能巧中有拙，柔中有剛，和其硯雕造型也有一定原因，細看下我們會發現，孔氏刀下的對象，整體造型玲瓏，但局部處理和細節刻畫都塑造得很飽滿，整體無柔軟嬌弱之感。實物摸上去。也不會刺手。眼下有些硯，雕的東西不多，卻是到處尖角，顯得很是刻薄。

四、天然得趣，滿眼生機。孔師傅善于雕刻仿生作品，蝴蝶、魚、蝸牛等，這類硯雕在端硯里不少，有的或許可雕得細致入微，但有一點是比較難跨越的，就是“生動”。很多硯雕得再像，終似標本，也就是說，雕的是死物，全無生氣，若生氣都沒有了，還仿什么生?

看孔氏硯雕，尤其是看原作，其刀下所雕對象的那種旺盛的生命力，深深打動了我。這種視覺感受很難用語言表達，簡單地說就是其所雕生命雖不及有些硯雕者雕得細，但其刀下的蝴蝶會飛，其刀下的魚會游，其刀下的蝸牛會爬………要能表現出這一派生機，除了努力還要有靈性。所以雕刻如只是“細”是比較低層次的標準，而“生動”就高多了。因為只有生動了才能傳神，而沒有神的東西充其量是個商品，根本談不上作品。

五、雍容華貴。落落不俗。孔氏制硯還善于雕刻大場面，總能由一點出發，層層展開，漸成壯觀。如當年的《騰飛》《蝶戀花》和而今的《跨越》等。我們在欣賞這些大作品的時候，第一不會感覺到有堆砌的感覺，第二不會感覺到有零散的感覺，第三不會感覺到有不協調的感覺。以上三點，正是當今大硯容易發生的毛病，而以上三點也正是孔氏硯作過人之處。

孔氏此類大作還有一可貴之處，就是有氣勢，這種氣勢不是裝出來的，更不是裝出來嚇人的，而是自然形成、無意而為的。要做到這一點，媚俗之人不可為，拘謹之人不可為，圓滑之人不可為，輕浮之人不可為，矯柔做作之人不可為。

而今孔師年近六句，生活安定，對制硯的經濟回報看得也不怎么重，能以較為平和的心態刻硯臺，以求安度晚年。也正是有如幽心態，方顯真秉性，方露真性情。嶺南春色，夕陽更是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