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后代”大埔紀行

大埔是一片紅色的熱土，是廣東省第一個被認定為中央蘇區(qū)縣的老區(qū)。驚心動魄的三河壩戰(zhàn)役發(fā)生于此，暢通無阻的大埔紅色交通線確保大批領導人和戰(zhàn)略物資由此進入中央蘇區(qū)，指揮南方六省的中共南方工委也曾隱藏于此，又是羅明、楊輝圖、肖月華、饒彰風等老革命的故鄉(xiāng)。為了緬懷革命先輩，重溫父輩的革命事跡，繼承革命傳統(tǒng)，由古大存、羅明、云廣英、廖似光、朱光、左洪濤、歐陽山、鄔強、楊輝圖、楊應彬等老同志后代組成的廣東省木棉聯(lián)誼會在2009年國慶前夕組織了“革命后代紅色老區(qū)大埔行”活動。本人作為《紅廣角》雜志的派出代表，全程參加了這次活動。

三河壩戰(zhàn)役舊址懷古

經(jīng)過五個小時的車程后，汽車終于駛?cè)肴訅巍Ｈ訅我蛎方⑼〗⒚诽逗尤谄渚硟?nèi)交匯而得名，雖然只有10平方公里，卻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有史家稱之“得此控閩贛，失此失潮汕”，南昌起義軍入粵后的第一場惡戰(zhàn)——三河壩戰(zhàn)役就發(fā)生于此。我們并沒有在匯城下車，而是尾隨縣委的車直接沿盤山公路上到筆枝尾山。筆枝尾山不算高大，但扼守三江交匯處，位置險要，易守難攻，是打狙擊戰(zhàn)的好地方。

筆枝尾山頂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坐落著五間典型的客家堂式建筑，白墻黑瓦，顯得十分肅穆莊重，這是新建的三河壩戰(zhàn)役紀念館。紀念館占地3000平方米，內(nèi)設“舉義南昌城”、“浴血三河壩”、“會師井岡山”三個展廳，展出了108幅珍貴的歷史圖片和100多件歷史文物，生動地再現(xiàn)了南昌起義軍在三河壩浴血奮戰(zhàn)的那段歷史。紀念館旁邊豎立著一尊朱德銅像，朱德身穿元帥服，十分英武，深情地凝望著這片紅色的土地。沿銅像旁的臺階拾階而上，就來到了三河壩戰(zhàn)役紀念碑的正面。紀念碑于1964年建成，高15米，碑下掩埋著數(shù)百名起義軍烈士的忠骨，朱德親自為紀念碑題字，周士第撰寫碑文。縣委陪同人員的介紹將我們帶進了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

南昌起義爆發(fā)后，因敵人以重兵進攻南昌，起義軍決定依原定計劃南下到革命基礎較好的廣東。8月3日起，起義軍2萬余人在周恩來、賀龍、葉挺、劉伯承、朱德等帶領下先后撤離南昌南下，9月中旬進入大埔。9月20日，南昌起義軍從三河壩兵分兩路，主力部隊由周恩來、賀龍、葉挺、劉伯承率領，沿韓江進軍潮汕，朱德率國民革命軍第11軍第25師和第9軍軍官教導團3000多人留守三河壩，牽制和防御狙擊尾追敵軍，掩護主力南進。

9月底，蔣介石嫡系錢大鈞部2萬多敵軍從梅縣挺進三河壩中心點匯城，朱德和25師師長周士第、黨代表李碩勛則率部在韓江東岸的筆枝尾山部署防御，兩軍隔江對峙。10月1日，戰(zhàn)斗打響。當天夜晚，敵軍搶奪民船多次載兵強渡，起義軍打沉了許多敵船。2日，數(shù)路敵軍從幾個方向同時發(fā)動強渡，起義軍一面射擊敵船，一面反擊已經(jīng)登岸的敵軍，與敵人展開極其激烈、艱苦的爭奪戰(zhàn)，有的陣地失而復得不下數(shù)十次。3日下午，敵人借助援兵黃紹竑部，占領了起義軍陣地南部的制高點和北部的陣地。在敵眾我寡、三面夾攻之下，為了保存實力，指揮部決定撤退，25師75團第3營留守筆枝尾山，負責掩護部隊轉(zhuǎn)移。蔡晴川營長率領第3營迎來了三河壩最慘烈的一戰(zhàn)，敵人以炮火狂轟亂炸筆枝尾山，一萬多敵人四面包圍陣地，彈藥用盡后，3營勇士們跳出戰(zhàn)壕，與敵人展開肉搏戰(zhàn)。除極少數(shù)幸存者外，全營200多名勇士，全部壯烈犧牲在筆枝尾山。據(jù)報道，1963年建設三河壩戰(zhàn)役紀念碑時，挖出來的烈士骸骨，有滿滿4大缸；1974年建紀念碑護欄時，又挖出許多遺骸，其中許多戰(zhàn)士，手里還緊握著槍……

通過參觀得知，許多革命前輩曾經(jīng)在三河壩留下了足跡，周恩來和朱德、林彪、劉伯承、賀龍、陳毅、聶榮臻等六位開國元帥曾經(jīng)停留三河壩部署這次戰(zhàn)役，朱德、林彪、陳毅三位元帥和周士第、李碩勛等革命先輩親自指揮了這場戰(zhàn)役。這些革命前輩的后人始終牽掛父輩曾經(jīng)浴血戰(zhàn)斗的這塊土地。2000年，朱德的女兒朱敏動員多位紅色后代捐錢建立了“三河壩朱德紀念大橋”，李鵬(其父李碩勛也參與指揮這場戰(zhàn)斗)親筆題字。2007年，朱德女婿劉錚、林彪女兒林曉霖、陳毅兒子陳小魯、葉挺兒子葉正光等將帥后人齊聚三河壩紀念三河壩戰(zhàn)役80周年。

神秘的紅色交通線

在縣委陪同人員的引領下，我們一行到大埔縣博物館參觀。走進大堂，給我們極大視覺沖擊的是矗立在前方的一座石牌坊復制品。牌坊原件位于茶陽鎮(zhèn)，建于明朝萬歷年間，大埔人稱之為“父子進士”牌坊，是大埔人文的象征。博物館設“千年古邑”、“人文秀區(qū)”、“紅色土地”、“民居大觀”、“華僑之鄉(xiāng)”等多個展廳。“紅色土地”通過大幅油畫和陳列的槍支彈藥模擬了三河壩戰(zhàn)役的場景，還重現(xiàn)了紅色交通站“永豐”食雜店的舊貌。永豐食雜店位于青溪鎮(zhèn)青溪村汀江河畔，周恩來曾在此吃飯并由此進入中央蘇區(qū)。食雜店舊址因修建青溪水電廠大壩被全部毀去，保留下來的“永豐”號招牌以及當年周恩來吃飯用過的桌子、油燈等文物均存放在博物館。我佇立在這問復原的永豐食雜店前，憶起了那條神秘的紅色交通線……

20世紀30年代初，中央蘇區(qū)被反動派嚴密封鎖，設在上海的中共中央機關(guān)與中央蘇區(qū)的聯(lián)系通過北方線、長江線、華南線三條秘密交通線來完成。1931年4月，中央特科負責人顧順章被捕叛變后，北方線、長江線停止使用，華南線成為中央蘇區(qū)的生命線。這條線開辟于1930年秋冬間，由上海一香港一汕頭一大埔一永定一瑞金，長達數(shù)千里。中央紅軍長征前，這條紅色交通線始終屹立不倒，共護送周恩來、博古、任弼時、劉少奇、陳云、鄧小平、葉劍英、李富春等200多名領導干部進入中央蘇區(qū)，多次在上海中共中央與中央蘇區(qū)之間傳送文件，向中央蘇區(qū)輸送布匹、食鹽、藥品、紙張以及電訊、印刷、軍械等器材，為中央蘇區(qū)做出了重要貢獻。大埔中站是這條紅色交通線上的重要中轉(zhuǎn)站，盧偉良、楊雄、曾昌明等先后任大埔中站站長。大埔中站下設多個聯(lián)絡點，設在茶陽的有同豐雜貨店、同天飯店，設在青溪的有永豐食雜店、多寶坑鄒日祥家等站。物資存放或運輸由余均平負責，物資存放點有青溪余均平的舊屋、棣萼樓，山上的炭窯、草棚等處。中央交通武裝班駐在青溪里鋪余氏宗祠，專門負責護送中央領導進入蘇區(qū)，班長卓雄(江西人，建國后曾任民政部副部長)。

曾昌明的女兒參加了大埔行，向我們介紹了他父親任站長的一些情況。曾昌明1933年任大埔中站站長，交通站20多人住在青溪一個村子里，每人配有一支駁殼槍、兩個手榴彈、一把刀。敵人曾經(jīng)多次派遣偵探、特務到大埔一帶活動，千方百計想查出這個交通站。曾昌明領導同志們多次挫敗敵人圖謀，懲處敵特分子，誓死保衛(wèi)這條交通線，許多同志為交通站的安全獻出了生命。聽了曾大姐的介紹，我們一行人感慨：這條交通線能保持暢通無阻真不容易啊，多虧了地下交通員的機智勇敢和大埔人民的舍身相護，勝利的確來之不易。

毫不起眼的中共南方工委舊址

從大埔縣城出發(fā)，經(jīng)過數(shù)條綠樹掩映的鄉(xiāng)間水泥路后，我們終于來到了楓朗大埔角南方工委舊址。南委舊址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客家老屋，靜靜地座落在村邊，旁邊有碧波蕩漾的池塘，還有四處尋覓食物的雞鴨，一派寧靜平淡的田園風光。舊址前面有一片開闊的平地，保持原貌的老屋卻十分狹小。院內(nèi)，一株枝繁葉茂的楊桃樹上結(jié)滿了大大小小的楊桃，散發(fā)出濃郁的果香。據(jù)介紹，這株楊桃樹在南委成立前就已經(jīng)種下，至今已有近百年的歷史，也是那段紅色歲月的忠實見證。老屋管理人員告訴我們，南委書記方方與鄭小萍、許英、陳錦卿等人組成家庭，便住在這座老屋之中。他父親小的時候看到楊桃樹上掛著天線，十分好奇，地下工作者騙他說是嚇鳥的，后來才知道這株楊桃樹其實就是電臺的掩護。站在帶著革命印記的老屋里，撫今追昔，我似乎依稀聽到了通過楊桃樹上的天線傳來的陣陣電波聲……

抗戰(zhàn)時期，為應對國民黨的反共高潮，為保證南方局一旦遭破壞，南方黨的工作能正常進行，中共中央決定在南方局之下設西南工作委員會和南方工作委員會。1940年11月，南方工作委員會在大埔西河鎮(zhèn)培才學校宣告成立，代表南方局領導江西省委、粵北省委、粵南省委、瓊崖特委、湘南特委、潮梅特委、閩西特委、閩南特委和廣西工委。南方工委書記方方，副書記張文彬，組織部長郭潛，宣傳部長涂振農(nóng)，秘書長姚鐸。南委成立后，設立了電臺、交通站和聯(lián)絡站，建立了上與中共中央、南方局，下與所轄南方六省黨組織的聯(lián)系。為了不受敵人破壞，南委機關(guān)曾幾經(jīng)搬遷，最后落戶在楓朗大埔角黃維禮祖屋，一直都在大埔境內(nèi)，主要因為這里黨的工作開展得早，群眾基礎好。

1941年7月，由于叛徒出賣，南委下屬的江西省委被破壞殆盡，省委書記謝育才及省委機關(guān)、電臺全體工作人員被捕。由于特務控制了電臺，對外嚴密封鎖消息，南委在大半年時間內(nèi)對此毫不知情。1942年4月，敵人利用叛徒以江西省委電臺與南委電臺取得聯(lián)系，試圖將南委一網(wǎng)打盡。南委半信半疑，通知江西省委派人到曲江與郭潛聯(lián)系，南委岌岌可危。幸虧謝育才假“自首”后逃脫敵人的監(jiān)禁，及時趕到福建平和縣南委交通站所在地報警。得到謝育才的報告后，方方立即電示已到曲江的郭潛緊急撤離，但郭潛未及時翻譯電報，于5月26日在曲江被捕。郭潛被捕后叛變，帶特務破壞了粵北省委機關(guān)，又供出廖承志在樂昌的住址，繼而帶特務奔赴大埔破壞南委機關(guān)。幸虧方方已經(jīng)部署南委機關(guān)轉(zhuǎn)移，當特務包圍楓朗南委機關(guān)舊址時，主要干部及電臺工作人員均已撤出。不幸的是，當郭潛帶特務途徑大埔高陂時，與張文彬、涂振農(nóng)相遇，遂將之逮捕。“南委事件”使南方黨組織遭受了嚴重的損失，江西省委、廣西工委、粵北省委被破壞，南方局委員廖承志被捕，張文彬、郭潛、涂振農(nóng)三位南委領導被捕，張文彬被捕后英勇不屈，犧牲于獄中……

“誰能想到，這座毫不起眼的老屋竟然藏匿著指揮南方六省的南方工委呢!”“南委對推動東江、瓊崖等地的抗日斗爭發(fā)揮了很大作用……”“紅后代”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打斷了我的思索，我立即加入了他們的談話。

革命人才輩出

大埔這片紅色的熱土孕育了羅明、肖月華、饒彰風等著名革命前輩，我們此行一一拜訪了他們的故鄉(xiāng)。

羅明女兒羅小玲參加此行，帶我們到楓朗鎮(zhèn)坎下村參觀了羅明故居“蘭瑞傳芳”，并簡要介紹了她父親的生平。羅明1925年考入廣東大學，同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28年任福建臨時省委書記，同年赴莫斯科出席黨的“六大”，回國后任福建省委書記。1932年，羅明接受毛澤東的建議，在上杭、永定、龍巖一帶開展游擊戰(zhàn)爭，臨時中央領導人卻把這說成是“機會主義的、取消主義的逃跑退卻路線”，開展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所謂反對“羅明路線”的斗爭，實質(zhì)是要清除毛澤東在中央蘇區(qū)的影響。這場斗爭，由福建發(fā)展到江西，波及到幾塊中央蘇區(qū)及工農(nóng)紅軍，直到中央紅軍長征后才停止下來。在這場斗爭中，羅明被撤銷省委書記的職務。后隨中央紅軍參加長征，受組織委派留在貴州開展農(nóng)民運動，不料很快被捕。釋放后輾轉(zhuǎn)千里，積極尋找黨組織，由于他們離開中央紅軍后的經(jīng)歷無法被證明，再加上“羅明路線”仍沒有定論，閩西特委拒絕他們回到組織。羅明不得不以“黨外人士”身份展開工作，在逆境中長期忍辱負重，忠誠革命事業(yè)。建國后，羅明歷任南方大學副校長、廣東省民族事務委員會主任、廣東省政協(xié)副主席、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全國政協(xié)常委等職。1980年，羅明被正式恢復黨籍。1987年逝世。

我們此行還到了百侯鎮(zhèn)侯北村，這是參加中央紅軍長征的29位女紅軍之一的肖月華的故鄉(xiāng)。肖月華十幾歲時到海豐縣襪廠當童工，開始參加革命活動，經(jīng)彭湃夫人蔡素屏介紹參加共青團。大革命失敗后，她于1927年返回百侯參加起義，同年轉(zhuǎn)為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1932年，她調(diào)到江西瑞金工作，任“少共”中央文書科文書，在這里和共產(chǎn)國際派來的顧問李德結(jié)為夫婦。原來，李德進入中央蘇區(qū)后，開始瘋狂地追求女性，中央決定為李德物色老婆，相中了忠厚老實的肖月華。在領導“軟硬兼施”的磨泡下，肖月華抱著“為革命犧牲”的精神同意嫁給李德。肖月華雖然不喜歡李德，但她還是盡力做一個好妻子，甚至在李德的指導下學會了烤面包，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到延安后，李德移情別戀，肖月華堅決和他離婚。解放后在長沙工作多年，授大校軍銜，副軍級離休。1983年逝世于廣州，鄧小平親送挽聯(lián)。

饒彰風是茶陽人，曾在大埔中學讀書，他的母校設有“風范——紀念饒彰風”展覽陳列室，我們一行人認真參觀了他的事跡展。饒彰風從中學時代起就看了很多進步書籍，在大埔中學、中山大學讀書時數(shù)次集合志同道合者創(chuàng)辦進步刊物，并在上海參加“左聯(lián)”組織。1936年，饒彰風在中大參加“突進社”，并加入共產(chǎn)黨，以后長期在廣東、香港從事黨的宣傳和統(tǒng)戰(zhàn)工作。解放初任《南方日報》社社長、華南分局統(tǒng)戰(zhàn)部部長，被稱為“做統(tǒng)戰(zhàn)工作的能手”。1958年，在“左”的思潮影響下，饒彰風被指“犯有嚴重右傾投降主義、嚴重的地方主義和嚴重的反黨活動性質(zhì)的錯誤”，被撤職、降級，下放到連平縣當縣委書記，60年代又調(diào)回省委工作。1965年，主持創(chuàng)辦廣州外國語學院，任黨委書記兼院長。“文革”中受到殘酷迫害，1970年慘死于樂昌獄中。1980年，廣東省紀委發(fā)文，撤銷1958年對饒彰風的處分決定，恢復其政治名譽。

此行除了鮮艷的“紅”色外，還有濃濃的“客家”味。通過體驗客家的風土人情，我深切地感受到客家人生存條件艱苦，吃苦耐勞，具有強烈的反抗精神，所以客家人聚集的贛南、閩西、粵東成為著名的紅色土地。從此意義上講，日本學者山口縣造所謂“沒有客家便沒有中國革命”是非常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