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藉(二)

【專題解讀】

穿過時空的隧道，一切都遠去了。那樣的夜晚那樣的旅途，曾幾度醉倒后來的吟誦者；無邊的落葉，曾激起多少靈感的浪花。而如今，這些帶著詩人淚水的詩句依然熠熠生輝。

如果沒有詩歌中那壯闊的景物，詩人深沉的情感也許就不會得到淋漓盡致的表現。一枚枚心愿的紙船挽著時光，載走了昨日的岸邊夢影，當過往的美麗乘著月華而去，懷想的燭火，催下了多少盈盈的紅淚！虛掩的香屏已被黃昏覆蓋，一簾風絮卷著生滿青苔的故事，連同那淺綠色的情節，均已成為了江邊舊事。

當作者將自己孤苦的身影比喻成天地間的一只沙鷗，當詩人將自己幻化成一只徘徊的飛鳥，一首首千年的憂思幾乎開遍了所有的季節。或許，詩人單薄的身軀無法點亮暗淡的現實，許多夢，只能幻化成一縷縷隔世的云煙，繚繞千年后讀者的眼簾。

在這個被叫做秋天的季節，我們再品味一杯叫做“蘊藉”的詩歌之酒，那個釀酒者就是偉大的“詩圣”——杜甫！

（一）

旅夜書懷

【唐】杜 甫

細草微風岸，

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

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

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

天地一沙鷗。

【賞析】

詩的前半描寫“旅夜”的情景。第一、二句寫近景：微風吹拂著江岸上的細草，豎著高高桅桿的小船在月夜孤獨地停泊著。這一年的正月，他辭去節度使參謀職務，四月，在成都賴以存身的好友嚴武死去。處此凄孤無依之境，便決意離蜀東下。因此，這里是寓情于景，通過寫景展示他的境況和情懷：像江岸細草一樣渺小，像江中孤舟一般寂寞。第三、四句寫遠景：明星低垂，平野廣闊；月隨波涌，大江東流。詩人寫遼闊的平野、浩蕩的大江、燦爛的星月，正是為了反襯出他孤苦伶仃的形象和顛簸無依的凄愴心情，這是以樂景寫哀情的手法。

詩的后半是“書懷”。第五、六句說，有點名聲，哪里是因為我的文章好呢？做官，倒應該因為年老多病而退休。這是反話，立意至為含蓄。詩人素有遠大的政治抱負，但長期被壓抑而不能施展，因此聲名竟因文章而著，這實在不是他的心愿。杜甫此時確實是既老且病，但他的休官，卻是由于被排擠。這里表現出詩人心中的不平，同時揭示出政治上失意是他飄泊、孤寂的根本原因。最后兩句說，飄然一身像個什么呢？不過像廣闊的天地間的一只沙鷗罷了。詩人即景自況以抒悲懷。水天空闊，沙鷗飄零；人似沙鷗，轉徙江湖。這一聯借景抒情，深刻地表現了詩人內心飄泊無依的感傷，真是一字一淚，感人至深。

全詩景情交融，景中有情。整首詩意境雄渾，氣象萬千。用景物之間的對比，烘托出一個獨立于天地之間的飄零形象，使全詩彌漫著深沉凝重的孤獨感。而這種情感是通過一系列景物的描摹寫出來的，這種寫法讓詩歌呈現出“含蓄蘊藉深沉”的局面。

【練習】

1.這首詩頷聯寫景的兩句，歷來為人們所稱道，請分析這兩個寫景句的特點及作用。

2.簡析尾聯所運用的寫作手法及作用。

【參考答案】

1.這兩句從遠近兩個角度寫所見之景，遠處：明星低垂，平野遼闊無邊；近處：明朗的月光下，江水洶涌澎湃，奔流不息。而營造的境界可謂雄渾闊大，但并不表“喜”的情感，而是用擴大的意境反襯詩人孤苦伶仃的形象和漂泊無依的凄愴心情。

2.運用比喻的修辭手法，以沙鷗自況，突出內心的孤獨寂寞；運用反襯的手法，把沙鷗置于天地之間長空浩渺的背景中，表現了詩人漂泊無依的境況。寓情于景，在闊大蒼涼的景物描寫中蘊含了詩人內心無盡的感傷。

（二）

登 高

【唐】杜甫

風急天高猿嘯哀，

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濁酒杯。

【賞析】

詩的前四句寫登高見聞，感受獵獵之風，聆聽空谷猿鳴。移動視線，由高處又轉向江水洲渚，在水清沙白的背景上，點綴著迎風飛翔、不住回旋的鳥群，真是一幅精美的圖畫。詩一開始便有悲涼的氣氛，這畫面是慘淡的，同時也映照出詩人心情的凄涼，特別是“猿嘯哀”和“鳥飛回”這兩個細節，跟詩人素有的傷時感情聯系起來看，簡直就是包括詩人在內的千千萬萬個流離失所者的寫照。但詩人的思緒并不停留在這上面，接著又給我們勾畫出一幅極其廣闊的圖景，頷聯寫詩人仰望茫無邊際、蕭蕭而下的木葉，俯視奔流不息、滾滾而來的江水。句中的“無邊”、“不盡”再加上落葉的“蕭蕭”之聲，長江的“滾滾”之勢，更使人覺得氣象萬千，其狀物之工，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這兩聯，確實已將詩人的“艱難苦恨”包含無遺，用語之精當，氣象之宏偉，在所有的登高詩篇中可謂絕唱。

頸聯將以上兩聯景物描寫中所蘊含的感情明朗化，上句寫長年飄泊之苦，下句寫老病孤愁。這一聯寫到了詩人目睹蒼涼恢廓的秋景，不由想到自己淪落他鄉、年老多病的處境，生出無限悲秋之情。其中“萬里”與上聯的“無邊”對應，“百年”與“不盡”對應，這就從時間、空間兩個方面把詩人的憂思表現得既深且廣了。詩人的羈旅愁與孤獨感，就像落葉和江水一樣，推排不盡，驅趕不絕，情與景交融相洽，更顯出構思的精巧。尾聯寫詩人飽嘗艱難潦倒之苦，國難家愁，白發增多，再加上因病斷酒，悲愁更難排遣。本來興趣盎然地登高望遠，卻平白無故地惹恨添愁。詩人百感交集的矛盾心情盡展無遺，無限凄涼意于言外。

“深于言情者，正在善于寫景。”詩人用景來襯托情緒，避免了直白抒情的窠臼，使詩歌含蓄蘊藉深沉。全詩圍繞著“悲秋”為主題，因內心沉悶而登高遣懷，登高遣懷卻又觸景生悲。這“悲”字是詩人感時傷懷思想的直接流露，是詩人憂國憂民感情的充分體現。在鏗鏘抑揚的韻調之中，體味出詩人顛沛流離的痛苦心情。

【練習】

1.首頷兩聯描繪了一幅怎樣的畫面？融入了詩人什么樣的情感？

2.結合頸尾兩聯，你對詩人的“艱難”怎樣理解？

【參考答案】

1.凄涼的秋景圖。韶光易逝，壯志難酬，沉郁悲涼之情。

2.這里既有國家的艱難，又有個人的苦難；既有對自己身世坎坷、老大無成的慨嘆，更有對時局的憂慮和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