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此文時,張愛玲年僅十九歲。雖是當年上海《西風》月刊的一篇應征之作,卻絲毫沒有一般征文那樣束手束腳的匠氣。夸大一點說,《天才夢》相當于一篇微型的精神自傳。張愛玲借此征文之機,不僅扼要地梳理了自己三歲以降的生命歷程,而且鮮明地表達了她在藝術氣質與世俗生活間的矛盾、困惑、煩惱與穎悟。
“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站在世人的價值立場,張愛玲如此反觀自己,不自傲,也不自憐,卻分明透露著她與現實社會的某種矛盾。所謂“古怪”,其實不過是天才夢的一個副產品,標示出作者一意追夢卻一無所有的尷尬處境。她以瓦格涅作比,對自己所作所為無法獲得世人理解的命運發出了輕微的嘆息。
整篇文章就是在這樣的情感基調上展開敘述的。三歲,七歲,八歲,九歲,十六歲,作者以年齡為經,以細節為緯,勾勒出了一幅充滿夢想與幻滅的生命圖景。三歲時面對一個滿清遺老背誦唐詩,“眼看著他的淚珠滾下來”,雖未置任何評論,卻以孩童的一無所知反襯了老人的飽經滄桑,營造出一種事后回憶的悵惘感。七八歲時寫小說,先是關于家庭悲劇題材的,后寫一個失戀女郎從上海乘火車去西湖自溺,并不顧母親的批評,“固執地”保留了西湖的詩意背景,透露出少女的夢幻與唯美追求。后來嘗試寫類似烏托邦的小說,似乎偏于社會歷史題材了,但兜了一圈,快樂村里依然有著“巧克力店”、“屋頂花園”這樣童話般的構件,虛構的社會不過是一個放大了的家庭夢想而已。九歲時因看了一場描寫窮困畫家的電影,“我哭了一場”,轉而決定做一個鋼琴家,“在富麗堂皇的音樂廳里演奏”。這種職業設想的轉變頗富意味,仿佛一個年輕的生命無法抵御藝術的寂寞,不得已逃往了世俗的繁華。從表面看,張愛玲似乎真的融入了熱烈的俗世里,享受著色彩濃厚、音韻鏗鏘的字眼所營構的審美氛圍。然而,內心的真實恰恰相反。
十六歲時母親從法國回來,說了一句粗看起來非常突兀的話:“我寧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著使你自己處處受痛苦。”母親的眼光真是銳利,一下子穿透了女兒那顆依偎在現世繁華表層的脆弱的心。在母親的主張下,張愛玲開始嘗試與具體而又瑣碎的現實生活打交道。削蘋果,補襪子,上理發店,見客,試衣裳,織絨線,煮飯,洗衣乃至走路、察言觀色等等,在常人身上輕而易舉的生活技能,卻令人難以置信地成了張愛玲融入現實生活的巨大障礙。然而,另一方面,張愛玲卻能透過堅硬的現實,領略到生活的種種樂趣,譬如看“七月巧云”,聽蘇格蘭兵吹 bagpibe,享受微風中的藤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巔的綠葉等等。生活細節依然瑣屑,但因其離盡了實利的考量,掐掉了目的的根柢,人的一舉一動頓時顯得輕盈而富有詩意了。“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在這里,生命成為自身的主角與最高目的,生活則成了一場純粹的審美體驗。
這真是一種悖論式的結合,多少人曾為之煩惱,也為之歡欣,卻永無解決之道,因為它就是我們賴以存在的生命。只是張愛玲比一般人看得更深入,更警醒:“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倘使只有蚤子,自然難以顯出生命;但假若只有華美的五彩,生命亦將失去重量。至此,一場一個人的天才夢演繹出了一幅極具普遍性的人類生命畫卷,以華麗包裹蒼涼,真切灼人,可嘆,可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