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與中國近代化系列之一:輪船招商局(上)
由于對外戰(zhàn)爭的需要,李鴻章首先創(chuàng)辦的是為其淮軍體系服務的軍工企業(yè),并始終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和精力,以后才逐漸認識到西方的強大并非只是船堅炮利,而是擁有近代化的工業(yè)體系,進而提出辦工礦業(yè)是關乎國計民生國家興衰的大事,是解決中國積貧積弱的良方,從而推動洋務事業(yè)向工礦、交通運輸、金融業(yè)等行業(yè)擴展。
李鴻章稱不上深邃的思想家,卻絕對是敢說敢為的行動者,展現的正是安徽老鄉(xiāng)務實敢為而又講究策略手段的風格,認準的事情先干了在說,等到事情辦成了,就名也正了,言也順了。
1872年,由于一手創(chuàng)辦的輪船招商局正集中體現了他的政治智慧、洋務理念和對近代企業(yè)運作模式的理解。作為中國近代化中民用企業(yè)又是近代股份制企業(yè)的開篇之作,輪船招商局從汪洋大海中的一葉扁舟發(fā)展到艨艟巨艦,清晰展現了中國近代民族工業(yè)艱難發(fā)展的脈絡。
輪船啟航
1862年4月6日,官居四品的道員、安徽人李鴻章忐忑不安地率領兩千勇丁,由當時的安徽省城安慶整裝登上英國麥堅齊公州的三條輪船駛往上海。
此時的上海,自五口通商后成為連接南北、溝通汀海與對外貿易的最重要的港口,是大清帝國最富庶的城市。為實現奪取上海、購買20只火輪船溯江而上的戰(zhàn)略目標,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親率十萬大軍進攻上海,重重圍困。上海危在旦夕,如果失去了這個錢袋子,大清帝國的命運可想而知。由于全國各處戰(zhàn)況吃緊,這是清政府能夠派出的最后一支援軍,成敗在此一舉。李鴻章自向恩師曾國藩請命以來,籌劃數月,陸路既遠又不安全,走水路又擔心太平軍攔截。雖然太平軍水師已經完全被摧毀,但從安慶以下,長江兩岸都由數十萬太平軍控制,深溝高壘,炮臺林立。乘坐傳統(tǒng)的木帆船無疑是場災難,而乘坐洋人的輪船,與這些“洋兄弟”友善的太平軍不會對其攻擊的,如果隱蔽得好還是可行的。再說太平軍沒有輪船,就算發(fā)現洋船運送“清妖的部隊”也追不上。即便如此,李鴻章仍嚴令任何人不得喧嘩走動,不得登上甲板,違令者斬。船隊不久就行至太平軍防衛(wèi)火力最嚴密的南京江而,除了洋人,所有人都躲在船艙里,心都懸在了嗓子眼兒,大氣不敢出。船隊小心翼翼地通過了最狹窄的九袱洲,過了南京,輪船開足馬力,日夜兼程。春水浩蕩,不到三天淮軍就已經出現在了上海的十六鋪碼頭,李鴻章緊繃的心才放松下來。上岸不久,李鴻章率領淮軍二三仗擊退太平大軍,畢生事業(yè)由此發(fā)軔。
歷史記住了這一刻,這是清帝國官方首次采用西方的輪船運輸軍隊。當時稱為“火船”的輪船吞吐火嫻,與緩慢的帆船相比可謂風馳電掣,高聳的煙囪,堅硬的鋼鐵軀殼,尤其是這種近代運輸方式蘊含的巨大軍事戰(zhàn)略意義,都給這位未來的疆臣之首以深刻印象。當這些西方人開著吞火吐煙的輪船行駛在長江腹地時,中國的大臣子民瞠目結舌,對這些鋼鐵巨獸無法抑制住震驚與恐懼。
隨著輪船行駛到中國腹地,中國權益進一步流失,外國勢力日漸滲入中國經濟的方方面面。外國的航運企業(yè)在中國的腹地長汀航線上簽訂協(xié)議,瓜分這塊利潤豐厚的市場。在極端興旺的輪船航運業(yè)下,是中國傳統(tǒng)帆船運輸業(yè)盛極一時后的衰敗,為數達一兩萬艘的帆船,在短短數年之內降到三千艘,并且還在迅速遞減。這就嚴重威脅到漕運。何謂漕運?漕糧的北運。漕糧是“天庾正供”,是維系封建統(tǒng)治的經濟命脈。因為輪船進入了中國,在各條航線上都排擠帆船。一年一度的漕運收入無法支撐沙船全年的開支,清政府曾想過補貼沙船,但李鴻章算過一筆賬,要數千萬兩白銀才夠用,這對脆弱的財政來說根本不可能,漕運面臨著無沙船可用的危局,京師面臨斷糧的危險。巨額的利潤和航運權的流失,危及清政府的內政和安全體系,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zhàn)爭正在展開。
其實,外國輪船航運迅猛發(fā)展的幕后推手恰恰是清政府自己!由于連年戰(zhàn)爭,清朝各級府庫儲備蕩然,而戰(zhàn)后練兵增餉,辦洋務,建廠礦,弄得甚至比戰(zhàn)前還要拮據。各省紛紛征收賦稅,水道要口厘卡林立。中國商人帆船運輸貨物時,捐稅繁多,官吏層層盤剝、中飽私囊,經常還會遭遇海盜,導致船失人亡的慘劇,中國商人在關卡檢查時,被清朝官吏翻箱倒柜,敲骨榨髓,不堪言狀,“逢關納稅,遇卡抽厘”,負擔極重;而乘坐外國人的輪船,貨物不但能享受減免捐稅的優(yōu)惠,運價便宜,還不會受到中國稅吏和官差們的敲詐勒索。而且沙船等傳統(tǒng)帆船運輸漕糧,一年只能順風航行一次,而輪船在漕運季節(jié)每月可航行兩次,載重量超過沙船數倍甚至十余倍;輪船有洋槍炮護航,可以壓制海盜的襲擊,穩(wěn)定性能優(yōu)良,在大風浪中也能安全裕如,不必擔心海盜襲擊。即使真的遭遇了海難,還有保險公司照價賠償。因此,絕大多數貨物和客源流向了外國的輪船。
而中國商人航運業(yè)存在的情況令清政府更加不安。一些中國商人為了逃避清政府的重稅盤剝,投資購買輪船,以洋行名義注冊,懸掛外國旗幟,報關納稅按洋商待遇。洋貨輸入中國,納完5%的關稅后,進入內地只需一次性繳納2.5%的子口稅就可以暢通無阻,過關卡時一概放行,不須再交任何費用。中國商人利用洋船為名,或合伙或掛名,洋人僅僅代辦手續(xù)就能干得一至兩成收益,當然也樂意。中國商人算算賬即便如此也比掛大清旗號劃算,造成了“倚洋人則生,冒洋人則安”的局面。
在大洋的彼岸,從未到過中國的馬克思在其鴻篇巨制的《資本論》中極其精準地描繪道,在這場歐洲各國以地球為戰(zhàn)場而進行的商業(yè)戰(zhàn)爭中,緩慢的、不定期的帆船已被迅速的、定期的輪船航線排擠到次要地位。中國的帆船在與輪船的PK中完敗!
大辯論出來的招商局
到上海后短短10年時間,憑借赫赫戰(zhàn)功,春風得意的李鴻章已然官居一品,當上了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封一等伯,爵號肅毅。1872年初在天津衙署的李總督,突然接到朝廷轉來的一道奏折,由此展開了清廷內部一場近代航運業(yè)的大討論。原來,頑固派內閣大學士宋晉提出,要裁撤洋務派設立的福州船政局和江南機器制造局。此前兩局由于耗費太大,無力負擔養(yǎng)護等費用,遂把制造的船只撥給外省使用,總理衙門還準備招商租買兩局生產的輪船。這下觸動了頑同派的神經,本來頑同派就對新式輪船看不順眼,更擔心總理衙門此舉會侵奪消耗各省的財力,因此頑固派策動宋晉大唱反調,于是以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等為代表的洋務派與各省的頑周派進行了激烈的辯論。
福州船政局本是湘系首領之一左宗棠所創(chuàng)辦。左宗棠恃才放曠,更重要的是李鴻章打太平軍時搶占了左系湘軍的地盤,因而得罪了左宗棠,兩人長期不和。傳說有次李鴻章娶妾,左宗棠礙于情面前來拜賀,李鴻章從后堂出來慢了,左宗棠奚落道“與如夫人洗腳”,李鴻章何等高才,立即回道“賜同進士出身”,左宗棠雖然出任封疆大吏,但一生最忌諱的就是只是個舉人身份,沒當上進士,慈禧太后曾特賜同進士出身。玩笑開大了,李左二人更加不和睦。
李鴻章剛開始還幸災樂禍地在給朋友的信中說,早就知道左宗棠辦的廠不能抵御外侮,只會白白浪費銀兩。話雖如此,十年前乘坐輪船的深刻印象至今仍未忘記,深諳此中利害的李鴻章最終還是不計個人得失,不顧軫域之見,力排眾議,毅然支持長期與自己不和的左宗棠,猛烈抨擊頑固派的荒謬論點,反駁最力而且籌劃也最為嚴密,6月20日在上清廷的《籌議制造輪船未可裁撤折》中稱“國家諸費皆可省,惟養(yǎng)兵設防、練習槍炮、制造兵輪船之費萬不可省”,并說如果裁撤,“前功盡棄,后效難圖”,“貽笑外人,亦且浸長寇志”。在這場事關中國近代航運業(yè)命運的大辯論中,以李鴻章為首的洋務派取得了勝利。清廷看掌握實權的諸位大員都投了反對票,船政遂不廢止,交由北洋通商大臣李鴻章和船政大臣沈葆楨辦理,左宗棠創(chuàng)辦的第一家輪船制造企業(yè)——福州船政局保留了下來,中國的航運業(yè)有了一線生機。
由此,輪船招商一事浮出水面。
李鴻章說得明白,“中國內江外流之利,幾被洋人占盡,且海防有輪船不能逐漸布置,必須勸民自置,無事可以運官糧客貨,有事可以載援兵軍火,解商民之困,而作自強之氣”。
李鴻章在奏折中說,各口通商以來,中國內江與外海的航運之利,幾乎被洋人占盡了。洋務首領曾國藩早在十余年就注意到此事,但是曾本人對用輪船辦漕運持保守態(tài)度。雖說曾國藩是祖師級的洋務領袖,但對輪船仍有荒謬的認識,曾國藩鄭重其事地說輪船中有火,糧食不能近火,近火會變色變味,因此堅決反對用輪船運輸糧食。曾國藩的意見舉足輕重,聽者愕然。其實,曾國藩并非不知輪船,中國第一艘自制輪船“黃鵠”號就是出自其主持的安慶內軍械所。曾國藩考慮如果推行輪船運輸,必然會讓傳統(tǒng)的沙船業(yè)徹底垮臺,沿汀海關也會減少大筆收人。曾國藩一生謹慎持重,最大弱點就是懦緩,猶豫不決。輪船漕運遂作罷論。直到1872年,宋晉的奏議才讓曾國藩幡然變計,決心推行輪船運輸,并拿出了解決方案,令兩船廠制造出商船出租給商人來進行漕運等航運業(yè)務,但因猝然離世而未能解決。
曾國藩去世后,環(huán)視當時政壇,也只有李鴻章能擔當此重任,成為船政的主持人。李鴻章把曾國藩有關輪船的設想變?yōu)楝F實,并且走得更遠。面臨曾國藩留下的更為嚴峻的危局,李鴻章心急如焚。曾國藩臨終前曾委派綜理江南輪船操練事宜的道員吳大廷等人籌議輪船招商事宜,可是吳大廷在向李鴻章報告中卻委婉地列舉出招商、設埠、保險、攬載、用人五大困難,實際上轉而持反對的態(tài)度,大批守舊官僚和沙船船主仍然堅守頑固而沒落的立場。吳大廷所肓不錯,日后招商局也的確面臨這些困難,但錯在了態(tài)度與決心上。李鴻章對此極為不滿,認為唯一的出路是橫下心自己辦航運,以分洋商之利,而從外國人手中奪取一分之利,中國就能增加一分之利。
其實由不得清政府去選擇帆船業(yè)的存廢,也不是抱殘守缺因循守舊的官吏所設想,舊式帆船業(yè)早已江河日下,新興的輪船業(yè)正以不可阻擋的勢頭迅猛發(fā)展著,當前問題不是討論辦不辦,而是怎么辦的問題,是如何從清政府的封建機體里、從僵化的政治機制里解決輪船航運的問題。從李鴻章等洋務官僚的角度,還有對近代航運業(yè)的巨額利潤的強烈欲望。洋務派轟轟烈烈辦洋務,建洋務企業(yè),籌備海防,建新式學校,派留學生都需要大批經費,而這是捉襟見肘的財政所無法承受的,李鴻章千方百計想開拓出一條新的籌款渠道。
對如何辦理輪船船政,李鴻章早拿定主意:清政府缺乏資金,必須由商人來主持此局,既然招募商人資本。就絕不能辦成不計成本的軍工企業(yè)。
3月上旬,李鴻章就安排手下和廣幫商人提出議呈九條,并詳加推敲,到6月份上《籌議制造輪船未可裁撤折》時,辦招商的人才、資金、方案都已頗有眉目了。
光緒皇帝三天就批下奏折,李鴻章大喜過望,立令浙江候補知府、浙局總辦海運委員朱其昂擬寫輪船章程。李鴻章認為辦招商首要在人才,尤其是在當時堪稱技術密集型的航運企業(yè),沒有懂得航運的人才,再好的方略也是奢談。李鴻章先想到的是幕賓里出身官宦世家的盛宣懷,但是盛宣懷非常清楚自己在商人中缺少威望,無法招商,對近代航運知識幾乎是空白。李鴻章旋即放棄了盛宣懷。經過“博訪周密”,李鴻章終于發(fā)現了一個人才,此人名朱其昂,出身沙船世家,家富巨萬,擔任著四品銜實職的海運委員,專門負責漕糧海運,亦官亦商,實在是難得的人選。李鴻章微露納賢之意,朱其昂慨然愿往,并以身家擔保。李鴻章大喜過望,立即令朱其昂負責輪船招商事務。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由李鴻章創(chuàng)辦的各大洋務企業(yè)的主持者清一色是有官方背景的大商人或大買辦,簡稱就是紅頂商人。清朝商人就有這樣的傳統(tǒng),生意做大后捐資買個官銜,方便在官場活動,對生意有利,大家熟知的胡光墉就是位紅頂商人。商人在李鴻章等洋務大僚的心目中本性是逐利的,任用這些沒有官方背景的商人會對洋務事業(yè)構成威脅。清朝的官員小楷試帖、經章句讀是其所長,但若蠅蠅利利甚而與洋商互爭雄長則是其短。而這些紅頂商人熟悉近代化企業(yè)的模式與運作程序,又熟諳官場的規(guī)則,能夠在封建帝國里游刃有余。
8月初,紅頂商人朱其昂就把《輪船招商節(jié)略并各項條程》寫就呈報給李鴻章,即招商局章程20條。李鴻章看后很滿意,8月15日將章程報總理衙門。朱其昂攜其弟回上海拜會江海關道、上海機器局籌商領用商船事宜。但發(fā)現無商船可領,9月初,于是回天津復命向李鴻章報告。李鴻章知會江海關道和上海機器制造局,獲得贊同。
朱其昂回上海緊張籌備,邀請了滬上著名的大商人,其中就有兩位紅項商人:頗具影響的錢商兼大絲綢商胡光墉和大茶葉商李振玉,他們就在朱其昂的商號內專辟出辦公室來積極籌備。
10月4日,總理衙門批準招商局除懸掛大清龍旗外還可同時懸掛雙魚局旗,這是朱其昂的提議,因為他發(fā)現外國洋行船只都有自己的旗幟。10月25日,招商局報總理衙門后,鐫刻了“總辦輪船招商公局關防”。
11月,朱其昂向外商購買“伊敦”號輪船,英國南安普敦船廠建造,1856年5月下水,總噸812噸,航速12節(jié),是一艘鋼質客貨兩用船,載客134人,載貨590噸。這是中國民族航運業(yè)的第一艘現代商輪,自此招商開始組建中國近代第一支商船隊。
就在李鴻章和朱其昂等人緊鑼密鼓籌備輪船招商時,股股暗流在涌動,頑固守舊勢力和洋行都嫉恨這支新生的力量。當朱其昂再次到上海機器局時猛然發(fā)現官員的態(tài)度冷淡了許多,當前無船可領而且也沒有安排制造商船的計劃,未來也無船可領;原先答應入股的商人,李振玉宣布退出,胡光墉害怕洋商嫉恨也不肯入局,其他人在外國洋行的威脅利誘下也表現冷淡。在上海,以南洋大臣何璟為首的頑固派也極力反對,朱其昂稟請運漕糧20萬石也未被應允。
招商局籌集的資金除了李鴻章利用手中權力報請戶部撥借的制錢20萬串(約合銀12萬兩),還有零星入股的加在一起20萬兩,據說李鴻章還投入股份5萬兩,而支出包括了定購4艘輪船,興建碼頭棧房購煤炭和開局費用,需要40萬兩。短缺一半。
朱其昂奮力獨任其難,但仍無法打開局面。輪船局還未開局就已經面臨著困境,是就此打住還是繼續(xù)辦下去?李鴻章傾力打造的輪船局會否胎死腹中?歷史的船頭又會掉轉何方?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