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了旗昌輪船公司,招商局驟增巨輪十余艘,在中國的航運業中一躍成為老大,江海航線上碼頭、棧房、洋房、機器修理廠林立,上海灘轟動了,整個大清帝國子民都覺得大長了中國人的志氣,招商局大小股東終于長舒了一口氣。
可是,外國輪船公司的大鼻子老板并沒有俯首稱臣,這不免使得興高采烈的唐廷樞和股東們有些失望。怡和茍延殘喘,但太古仍然趾高氣揚,憑著強大的經濟后盾,使出最原始最直接也是最具殺傷力的一招:降價。輪船招商局將如何應對一輪又一輪的競爭?
十字路口
事實上,輪船招商局外債驚人,總計欠款三百多萬兩,是股本100萬兩的三倍多。但是有李鴻章撐腰,招商局的首任CEO唐廷樞絲毫不懼,決心血拼到底,只是不知何時是個了期。年過四旬的唐廷樞在商海中歷練多了,深知須順勢而為,不可意氣用事,小不忍則亂大謀。唐廷樞猶豫再三,決定主動向太古提出和解。然而太古卻提出苛刻的條款,要和招商局均分航線,唐廷樞無論如何也不能同意,于是雙方僵持不下,招商局慘淡度日。
12月18日,唐廷樞在上海的辦公室里已經能感覺到初冬的寒氣,似乎有股無形的壓迫讓喉嚨越來越緊,招商局的氣力在一絲一絲耗盡。而就在此時,門房報告來了兩位洋人,原來是太古的老板斯懷爾和船東賀利施突然登門拜訪。唐廷樞不知他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強作歡顏迎接。唐廷樞用流利的英語與斯懷爾交談幾句后才得知,太古竟然是來求和的。唐廷樞深諳商道,極力壓抑住狂喜,靜聽斯懷爾開出條件。
經過八天唇槍舌劍式的談判,兩家終于簽訂了齊價合同:長江航線上雙方船舶分配數為招商局6艘,太古4艘,并規定水腳(運費)收入招商局得55%,太古得45%。第二年怡和加入,三家重新簽訂齊價合同,遂成鼎立局面。
看了合同,李鴻章內心雖恨恨不已,但也認為“所定各條,甚為明晰公允”。與洋鬼子們妥協并非李鴻章初衷,按此老之意應當犁庭掃穴,直搗黃龍,再拼個一兩年,哪怕挪用淮軍的軍餉也要把洋鬼子的輪船公司全拼光。無奈商辦終歸是商辦,賺錢是硬道理,如果投資的股東老是不見效益,紛紛撤股逃離,豈不違了本意?
1878年1月1日起,招商局和太古下屬所有船只的運費全部漲價。招商局巨大的投資到此方才獲得了較大收益。1878-1879(結算周期從頭年7月至次年6月)財年凈收入達到782126兩,并首次提取了輪船折舊。此后數十年,雖然招商局與兩家外國公司仍然時爭時和,齊價合同簽訂了六七次,但始終保持了既合作又競爭的關系。
此時,轟轟烈烈的洋務事業非常順利,近代工商業的投資黃金期還在延續。大量的私人資本涌向上海,尋找投資渠道。而官督商辦企業需要大量資金,還因有官方的保證每年能獲得至少10%以上的收益。招商局是標桿性的企業,以招商局為例,如果一位投資者在1873年入股100兩銀,那么每年都能獲得固定收益即所謂“官利”就有10兩,到1882年時已達90兩,這還不包括每年的分紅和拆股。
眾多官督商辦企業到上海來籌集股份時,“千百人爭購之,以得股為幸”。于是股票買賣興旺,股市畸形繁榮,股票供不應求。市場上,招商局和由唐廷樞擔任總辦的開平礦務局兩支原值100兩的龍頭股一股難求,迅速從最初的100兩飆升到150兩,200兩,最高時達到260兩的高位。1882年全年買股票者都賺到了錢,整個大清帝國瘋狂了,掀起了投資股票的熱潮。
股票初次進入中國就獲得異乎尋常的熱捧。股市漲跌本屬正常,但華人買股大多是借錢莊的錢購買股票,待股價上漲后賣出后獲利,賺取利潤的差額,完全是投機行為。錢莊也不辨,接收的抵押品有很多是股票或是房地產的契據。
讓人措手不及的是,虛擬經濟泡沫帶來的苦果很快就顯現,一場災難開始了。
1883年初,起先是上海金嘉記絲棧因虧損56萬元巨款倒閉,放款給絲棧的錢莊有40家,于是立刻緊縮貸款,催還貸款。此時正值結賬期的年關,本來市面銀根就緊,商戶們借貸無門而周轉不靈又倒閉20家,虧欠150萬兩,連帶著錢莊停業了44家,市面一片蕭條,購買力萎縮,所有商品和股票價格暴跌。到9月份,開平股票和招商局股票帶頭跌到29兩和34兩。本來上海市場流通有大約一千萬兩銀,其中洋行有300萬兩,危機發生后,為求自保,各錢莊、洋行、存款戶都想收回錢款,就使得市場上流通的白銀一下子被抽走數百萬兩,銀根縮緊,造成百業蕭條,上海乃至全國的商業、房產和出口都遭受嚴重打擊。
大清帝國沒有中央銀行,還是沿用傳統的經濟財政手段,官私大額款項都是存在票號和錢莊中生利。發生信用危機后,官府首先要保證安全,立即動用行政手段查封錢莊,凍結款項,這就更進一步加大了恐慌。金融危機迅速向沿海沿江和內陸蔓延。1883年初擁有78家錢莊的上海,到年底只剩下10家左右茍延殘喘。
這場金融風暴中,徐潤、唐廷樞和另一位會辦張鴻祿挪用了合計二十余萬兩用于投資投機,弄得招商局幾乎連辦公費用都不夠用。也讓十年來商辦之弊浮出水面。
官督商辦這種體制,從外部來看有“官督”,從唐廷樞精心制訂的局規和章程里,還有股東大會和商董之間的相互制衡,此外還設立有查賬董事,但是查賬董事并未得到落實,而且李鴻章遠在天津保定,只能在局務大政方針上以批示,不可能事事指示,股東大會和商董幾乎起不到牽制作用。早期決策者唐廷樞、徐潤在公司中的權力基本不受制衡,發展到后來督辦盛宣懷更是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招商局經過十年的發展在繁盛的外表下已經呈現出重重危機,這次事件讓冰山一角顯現出來。徐潤用局款投機地產事件敗露時,唐廷樞還在出國考察遠洋航運線路,李鴻章委派已經升任天津海關道的盛宣懷到局負責。盛宣懷此時獨霸招商局的野心暴露無遺,指責唐徐主持下的招商局“弊竇叢生、幾難收拾”,徐潤只得以生病為由請假離局。同時盛宣懷以張鴻祿挪用三萬余兩為借口,逼其離局,鄭觀應奉彭玉麟委派離局赴廣東,而朱其昂早于1878年就已病逝。1885年,唐廷樞專任開平煤礦總辦,也離開招商局,至此,原有領導機構完全解體。李鴻章又命親信幕僚馬建忠等人為會辦,但由于督辦盛宣懷為實職天津海關道道員,遂形成一股獨大的局面。商辦時代結束,真正的官督商辦機制確立。與唐廷樞徐潤有關聯的股東紛紛提款退局。
1883年,中國近代工商業已經走到十字街口,向左抑或向右,歷史瞬間做了決定。官督商辦制度歷經十二年醞釀,終于在組織和制度上完善成熟,在招商局確立下來。
絕密交易
大病初愈的招商局在1883年再次迎來生死攸關的重大時刻。
彼時,中法戰爭爆發。面對咄咄逼人的法艦威脅,有人建議招商局船隊停駛,熟知西洋知識的馬建忠向李鴻章建議改掛外國旗行駛,并聘請英國律師擔文細查各國的律例。擔文建議改換美國旗。
要找美國洋行當然最方便還是通過旗昌洋行。馬建忠與旗昌洋行協商此事時,沒想到旗昌行東出乎意料地配合,并主動出價525萬兩收買招商局全部產業和股票,還專門成立一家新公司來接收,如數支付銀行期票。李鴻章動用行政資源說動美國公使楊約翰來盡力斡旋。經過多方努力,擔文從中擔保,1884年7月29日雙方簽訂了售產換旗的協議。8月1日正式換旗過戶,各船棧全部暫交旗昌代為經營,而相關契據、銀行期票、商業收據都交擔文保管。
為了防止法國人得悉,這一切全是在極端秘密的狀態下進行的。別說所有股商不知情,就連朝廷也未稟報。8月中旬,清廷得知此事后震怒,嚴詞指責堂堂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未經具奏,殊屬非是”,命其設法收回。招商局股東們得知此事后,群情洶洶,紛紛涌到招商局質問,馬建忠有苦說不出,只得躲起來。憤怒的股東們在上海報紙上刊登公啟,斥責馬建忠擅自出售局產的行為。這倒讓法國人更加相信出售局產屬實。
隨著戰事行將結束,清政府對旗昌代營招商局產始終充滿疑慮,多次嚴令收回局產。于是李鴻章委派盛宣懷設法按原價收回。旗昌行東斯米爾是生意人,此時才充分暴露出貪婪的嘴臉。1885年5月17日,雙方終于達成了按原價收回全部局產的合同,規定由8月1日起換旗。
結果,斯米爾除得到酬勞2.5萬兩外,另外須預支采買銀8.5萬兩,還要求聘其為總查董事,每年薪水銀5000兩,總共榨取了12.5萬兩。而且,在代營招商局期間,對招商局正本的500萬兩不僅分文未付,還花掉了34.4萬余兩的盈余,也未提取船舶折舊,保險費收入全歸旗昌,弄得局款一空如洗,不得不舉債度日。斯米爾還擅自將大沽駁船作價11萬兩賣給了外國引水公司,弄得招商局非常不便。
招商局此次售產換旗當時就招致異議,事后也非議極大。但這是在特殊情況下采取的應變措施。當時中國海軍力量極其弱小,連有限的幾艘軍艦都躲在港口里不敢出戰,招商局船只行駛無異自投虎口,即使停泊在港口,機器久停也會招致損傷。雖然由于旗昌洋行造成了數十萬兩損失,但如果不售產換旗,損失更大。這是在戰爭期間按照國際慣例采取的明售暗托的保護性措施,保存了民族航運業。
這樣的交易在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期間又重新上演了一出。招商局最終把海輪出售給德國洋行,為此招商局不但要付出營業收入的5%給德國洋行,而且大量船只被清政府征調服兵差,耽誤船期、報酬微薄,還被推諉拖欠。戶部還出面向招商局借銀40余萬兩,更加重了招商局困難。
官商永遠理不清
十九世紀80年代的金融風暴讓李鴻章從此對商人深懷戒心。
李鴻章氣度非凡,雖然仍委派挪用局款的唐廷樞擔任開平礦務局總辦,這同樣是一家龐大的官督商辦企業,但是私底下還是頗有悔意,諄諄告誡盛宣懷“中西情形不同,未便悉仿西法。從前唐、屢言不要官問,究不可靠”,以后更加信任盛宣懷。
推行洋務最力的李鴻章很快發現脆弱的封建財政不可能支持耗資巨大的洋務事業。他精心設計的體系核心是:招商局模仿西方資本主義股份公司的組織形式,招募股份,設立商總、商董代表商人股份,企業的盈虧全歸商人承擔的體系。從最初官辦的失敗,到商辦的確立,再到官督商辦,幾經反復,用了十二年時間才最終確立起官督商辦體系。
招商局大獲成功,鼓舞了清政府與商人集團。由招商局章程而固化下來的運營模式備為各地洋務派推崇,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相繼創立的民用企業中除極少數官辦外,大多采用了此種形式,從而奠定了新型的民族工商業模式。從此,在中國這片龔自珍稱“萬馬齊喑”的專制土地上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近代化大型民族企業。官督商辦到1880年代初發展到頂峰,自1883年金融風暴后衰退,“國進民退”,任憑招商磨破嘴皮,再也招不到商股了,只得官辦甚或被迫舉借外債,依附于外國金融資本,加速了清帝國經濟的崩潰。
一百多年來,對官督商辦的模式頗多詬病。但從清政府的角度來說,官督商辦是當時歷史條件下所能采取的一種最好的方式,獲得官、商、買辦和廣大商人的認可,招商局的成功正說明這是各種力量博弈下的最佳形式。但是,官督商辦存在有重大隱患,而這隱息恰恰是李鴻章自身。
李鴻章成為招商局最重要的資源,導致總辦與督辦唯李鴻章意志是從。原本在官督商辦之間,有著以商辦為主或以官督為主的路線。由于官督商辦中官與商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沒有明確劃分,洋務大員包括李鴻章更多精力投入到官場與政治事務,對公司運營狀況缺乏基本的了解,與實際的經營者間存在著嚴重的信息不對稱,監督力度自然有限。
李鴻章雖然有著處世的練達精明,但骨子里還是信守老師曾國藩的訓誡——誠。承諾商辦,就保持了招商局的商辦特色。然而早期商人自身的缺點也導致商辦這條路走不通。買辦畢竟在商言商,各船棧的委員們視招商局為自己的禁臠,紛紛以權謀私。擔任總辦會辦的香山三杰都有著挪用局款、損公肥私的不良記錄,這在當時雖司空見慣,但使得李鴻章對商辦的信心大減,從而完全倒向了官督商辦,商股只能仰仗官的鼻息,完全不能表現自己的意志,商股的利益遭到肆意踐踏。由于盛宣懷官員的身份,招商局在官督商辦的后期還體現出部分政府職能。
1891年,盛宣懷欣喜地向李鴻章報告所有洋款、官款、欠款全數還清。然而這才是招商局噩夢的開始。結果當年就向清政府無償報效了白銀10萬兩。1894年,慈禧太后六十歲生日,又報效55200兩,還借給戶部銀行41萬兩。1899年清政府更是規定每年要撥盈利的20%報效政府。此后干脆不管盈虧都必須照撥不誤。招商局完全淪為清政府的提款機,直至清亡,共報效清政府1353960兩股銀。
近代企業之母
輪船招商局首先創辦的是保險業,這來源于一次慘痛的海難事故。早在1872年招商局由英國購進“伊敦”號時,上海各洋行嫉恨,以該船懸掛中國龍旗和招商局雙魚旗為借口,拒絕保險。招商局向外國保險公司直接投保,值十萬兩銀的船只,保費高達一萬余兩,而且超出六萬兩的部分不予受理。
1875年4月,招商局所屬的“福星”號被附屬于怡和洋行的“澳順”輪撞沉,溺死63人,貨物損失慘重。經上海道與英國領事會審,應得1.1萬賠償金,但船主逃跑,招商局反付出2.4萬兩撫恤銀,損失巨大。由于未建保險機構,損失無法補償,徐潤提出自辦保險,當年底中國第一家保險公司——保險招商局便應運而生了。1876年保險招商局擴展為仁和保險公司。1877年的購并旗昌公司案意義重大,船只大為增加,完全有能力自行投保,唐廷樞出面解除了與洋商的所有承保關系。1878年3月徐潤等人又創辦濟和保險公司,??拓浖娲U,業務已不限于招商局。1886年仁和與濟和保險公司合并為仁濟和保險公司,并把股本存入招商局,使招商局增加了一大筆可以常年使用的流動資金,而招商局付給該公司5.6%的年利息,雙方達成共贏。
如果說保險業還是附屬于招商局下的產業,那么開平礦務局不折不扣成為第一家局外企業。為了方便運煤,開平礦務局還于1881年建成唐山到胥各莊鐵路,這是中國最早自建的專線鐵路。此外,李鴻章還于1878年和1880年分別創設上海機器織布局和天津電報總局。
李鴻章設想通過招商局創立近代企業運營模式,“做成鐵板模樣”,以此為基礎推動洋務事業向縱深發展,建立了無數近代龐大的企業,包括:中國第一家大型煤礦——開平礦務局、第一家機器棉紡織企業——上海機器織布局、中國第一家銀行——中國通商銀行、中國第一家鋼鐵煤炭聯合企業—漢冶萍公司……
今天,招商局已經發展成橫跨遠洋運輸、高速公路、銀行、證券、房地產的大集團,業務集中在交通、金融和房地產三大核心產業,依稀還可以看出百多年前的輪廓來。招商局仍然偏愛交通尤其是遠洋運輸方面,布局自成體系。旗下目前僅在大陸和香港上市的公司就有20余家,包括了大家耳熟能詳的招商銀行、招商地產、招商證券、中集集團等等,稱為招商系。
2006年12月1日,招商輪船(601872)登陸滬市證交所,代碼的后四位正是1872,這絕不僅僅是巧合。光陰已經走過100多年,現今很少有人知道這個代碼背后沉甸甸的歷史含義。
有趣的是,當年激烈競爭的生死冤家太古和怡和洋行,經歷了一百多年的風風雨雨恩恩怨怨,居然還都存在,根都深深地扎在了香港。時至今日,香港還流傳著一句話“怡和的面子,太古的銀紙”,意思是怡和洋行特別倨傲,而太古洋行特別有錢,怡和的傲慢同樣源自財大氣粗,都是實力雄厚的跨國企業。三家企業仍然有競爭有合作,一笑泯恩仇,拋卻百年民族仇恨與榮辱,只有發展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