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相連

龍應(yīng)臺去年在大陸山了本書叫《目送》，書里的那篇同名文章廣為報刊轉(zhuǎn)載。那一年她到機場，送16歲的兒子去美國做交換生。“告別時，照例擁抱，我的頭只能鉆到他的胸口，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他在長長的行列里，等候護(hù)照檢驗，……終于輪到他，閃入一扇門倏忽不見。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但是他沒有，一次都沒有。”母親龍應(yīng)臺看到的只是背影。是兒子寡情?不。只不過隔了一代，對感情的理解和表達(dá)已迥然不同。有人說，自己生養(yǎng)了孩子之后，才能體會父母之情。其實也不盡然。父母的付出代代下傳，天然沒有回報。有些情感一輩子埋在心里，子女永遠(yuǎn)不知。

賈宏聲跳樓后，好友大鷹說：“我不可憐他，只可憐他的父母!”斯言可信。為了扶持兒子搞藝術(shù)，父母“鞠躬盡瘁”；為了照料兒子的生活，父母把家搬到了北京；為了幫他擺脫困境，老兩口毅然在紀(jì)實電影《昨天》里本色山演，重現(xiàn)挨兒子耳光的真實情景；兒子自殺，他們趕忙發(fā)表聲明：宏聲尋找他需要的生活去了，不要打擾他。兒子決絕而去，只留給他們一個背影；父母卻拾掇起早已操碎了的心，替他把身后的門輕輕掩上，把喧囂擋在了塵世。宏聲太自私了，自私得可恨：他不知自己這塊“骨肉”一直連在父母心頭不曾脫落，卻如此殘忍地給了他們最后的一擊!

翻譯家楊憲益不久前離世。有人曾問先生：您這一生有什么后悔的事嗎?他沉思片刻，輕聲說道：“我打過乃迭一個耳光。”戴乃迭是他的愛妻，10年前去世。他們的兒子楊燁長期敏感自己與眾不同：長相異樣，媽媽又是英國人。政治風(fēng)云變幻，運動一個接著一個，楊燁囚莫須有的“間諜罪”入獄，山獄便有了精神失常。他們送兒子回到英國，但復(fù)雜的身份和經(jīng)歷不斷提醒和刺激著脆弱而偏執(zhí)的楊燁。終有一天，他選擇了自焚。自此，乃迭不分時間場合，杯不離手，靠酒精麻痹失子之痛。儒雅敦厚的丈夫，無奈之下打了酗酒的愛妻，從而留下了難以釋懷的悔恨。

更加悔恨不已的，是“大俠”金庸。兒子自殺，以血肉之軀對父親離異再娶做了一次“死諫”。金庸之痛吞在心里，無人能夠探知。

還有飽受詬病的文豪郭沫若。1968年4月，其子郭世英被造反派綁架，命危旦夕。晚上郭沫若要參加周恩來的宴會，夫人于立群懇求他向周總理求救。當(dāng)晚郭沫若就坐在周的身旁，卻最終沒有開口。兒子死后，面對妻子痛不欲生的指責(zé)，他沉默許久，最后說：“我也是為了祖國好啊!”在我聽到的“忠誠”表白中，這是最可怕的一句。自那日起，郭沫若整日伏案抄寫兒子的日記，整整抄了8冊。看到這些我心生悲涼，已無氣力再去指責(zé)這位父親。

《唐山大地震》里那位養(yǎng)父，在女兒方登不辭而別“失蹤”之后，迅速變老。多年后再次相見，悲愴地喊山：“這些年你去了哪兒啊?!”撕心裂肺。只是我不明白：那女兒為什么一直那么冷血，難道說做兒女的就應(yīng)該這樣，全世界都欠著你?

文強被處決了，刑前對兒子說：“不要恨社會，要恨就恨你老爸。不要總上網(wǎng)，少些玩心，多做些事情。找女人成個家，生個娃娃……”鳥之將亡，其鳴也哀。短短的一席話，看到了一位父親對孩子的舐犢之情。兒子給父親下了跪。他應(yīng)該恨他，禍害了一方百姓；他也應(yīng)該感謝他，那個給了他生命的人。

記住，我們永遠(yuǎn)是父母心頭的骨肉，生生死死都連在一起。

(老趙摘自《中外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