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我們家附近有一個郵局。不知為什么,總局三番五次想關閉這個郵局。每次透出風聲以后,就有人寫了抗議信貼在門口,讓大家簽名。簽來簽去,這個郵局就保留下來了。郵局的工作人員因此非常感謝周圍的群眾,所以跟群眾心連著心。這心連起來以后帶來一個問題,每次我去寄快件的時候,就像到領導那里去批錢,要經過層層審核。能不多花錢的地方,他們堅決不讓多花。
中國一家推廣閱讀的組織讓我快件寄一本《小王子》原版書過去。為了節約寄費,我買了本平裝的法文原版書去郵局,把書和填好的快件單遞給柜臺里的女孩子。她一看臉色就變了,吃驚地問,您想把這本書快件寄到中國?這會很貴很貴呀!這本書也就五六歐元吧,寄費將是它的十幾倍。她在電腦上打了一陣,義不容辭地說,這樣吧,您把它當航空信件寄,掛號。保證不會丟,比快件晚幾天到,十歐元,便宜很多呢。
我只得如實向她匯報,人家要把中文的《小王子》按法文原版排,這本書是寄去讓人家當樣本的,急等。她說,那就更簡單了,這么薄一本書,您去把它掃描一下,網上發過去,不花錢,還快。您這樣的人,干這活肯定很利索。
人家一會兒就想出兩個辦法幫我省錢,還暗示我很能干。我就是不給她面子,也要給自己一個面子吧!我笑著向她道謝,心里恨不得哭出來。想花錢人家不批準,這領導原則性也太強了。
第二天抽空又去了郵局。心里想好,如果再碰上女領導,就跟她說我的掃描儀壞了。這次輪到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他看我把書寄快件,一臉的不樂意,說,就這么一本書,您想寄快件,太貴了——又來一個領導啊!
我把填好的快件單遞過去,一臉討好地說,是啊,人家急著要,沒辦法。
領導心懷不滿地把我的單子看來看去,終于挑出了毛病,他說,快件只能寄文件,Dokumente,他指點著我寫的英文Book,你這是書,只能寄印刷品。我說,寫在紙上的都可以叫文件,所以Book也是文件。我們兩人隔著柜臺切磋了一番英文,沒有決出勝負。這個領導還比較開明,說那您簽個字,聲明如果退回來,不找我們退寄費。我想,如果退回來,誤了事不說,還賠了錢,我簽這個字,腦子有病嗎?一口氣沒咽下去,抱著書回家了。
回去收到郵件,人家問書寄出了沒。我想我在德國混了這么些年,這件小事都搞不定,也太丟份了。第三天又抽空去郵局,一臉正氣凜然,他們是領導,我還是上帝呢,位置不能顛倒了!
這回又落到男領導手上。他一見我的書就笑起來,還寄快件嗎?我一往無前地說,我今天就是要把書當成文件寄!他給我鎮住了,猶豫一下把書接過去,翻到中間打開,然后把書脊用力壓一壓,把書壓得扁扁大大的,滿意地說,您看,這就不是書了,是文件了。他找出快件信封,把壓扁的書裝進去,裝到一半,突然又問,《小王子》這樣的書全世界都能買到,您為什么要往中國寄呢?
怎么還層層審核啊?我急了,胡謅說,這是個教授,專門研究《小王子》,人家收集各種版本。明白了吧?
領導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那您為什么要寄快件呢,又不在乎這一天?我一看又要繞回開頭去了,急了。說,是人家教授出錢,明白嗎?
哦,教授出錢啊!他很欣慰,終于把書裝進了信封。
(鄭淑萍摘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