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知何許人也?”這是晉代著名詩人、散文家陶淵明作《五柳先生傳》(見《古文觀止》)的第一句。這位“五柳先生”姓甚名誰,何方人士,陶文未作考證或進一步說明,看來這不是陶文的重點。陶文的重點是什么呢,是五柳先生的兩項嗜好:讀書和喝酒。
在下不會喝酒,不說了。不過我做過語文課教師,自己要讀書,也要教學生讀書,便單說說讀書的問題。
首先,五柳先生是個“好讀書”的同志。一個“好”(讀“浩”)字,或可說明五柳先生讀書已經養成了習慣,形成了嗜好。這就很不容易。
怎樣才能養成讀書的習慣,形成讀書的嗜好呢?其前提恐怕是要“多讀書”。經驗告訴人們,讀書越多越能體會讀書的樂趣,也就越想讀更多的書。開卷有益呀,終于“不可一日無此君”了。
但人生苦短,書海浩瀚,怎樣才能在有限的時間里,閱讀更多一些書籍呢?這就又涉及一個如何讀書,即讀書方法的問題。
我認為,五柳先生的讀書法很值得介紹和學習,他的讀書法其實很簡單,就是四個字:“不求甚解”。
讀書而“不求甚解”,現在好像很少人提倡,當然不可一概而論。專業研究人員對他研究領域內的重點書籍,大概是不能“不求甚解”的,甚至是必須“求甚解”的。但對一般人來說,恐怕絕大部分書籍讀起來是可以“不求甚解”的。如果每讀一本書都要“求甚解”,一輩子也就讀不了幾本書了。在下80年前讀過私塾,《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以至“孟子見梁惠王王日叟”,“子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死記硬背,現在還記得,但好像都沒有求過甚解。甚至到了十一二歲,到處找武俠小說來看了,《施公案》《彭公案》《三俠五義》,看得津津有味。實際上書中的許多字、詞、句、成語、典故,絕非真正弄清理解了,而是連猜帶蒙糊弄過去的,看個大概齊。現在如果誰能一目十行,就會被認為天才,其實只要不是一字一詞一句地求甚解,一目十行讀個大概齊,當年的孩子們是能做到的。讀書,從“不求甚解”開始,不感到困難,不視為災難,才能從而引起讀書的興趣;都“求甚解”,就讀不下去了。如能持之以恒,就可以逐漸養成讀書的習慣,終于形成讀書的嗜好。
可是我們一般人接受義務教育,若干年來在課堂上被引導和訓練成的讀書法大多是:“求甚解”。我印象里,學校語文課不管是用啟發式,還是用灌輸式,大致都是這樣一個流程:作者介紹——時代背景一字瀏句解y 一段落大意
歸納主題——寫作特點
現實意義。課堂教學求深求細求廣,力追學術研究的最新最高水平。
在課堂上挖我那個拿一篇值得學習J和欣賞的著名范文,進行掰開揉碎的分析,告訴同學一種“求甚解”的分析文章的方法,也是有益的。但如果千篇一律,下人一面,就可能出現始料不及的副作用:一些八九歲十兒歲的孩子,難免會感到讀書太困難了,老師的水平,難以企及,也許從而就逐漸失去r對語文課的基趣。
現在據曉魯迅的名篇《阿Q正傳》已被退出·p學語文課本,理由是老師認為難教,學生認為難學。魯迅作品被稱為“雞肋”,周樹人成為學生的三個之一,教學艤辦塒之都了無尤興趣。我不禁回想到了一件往事。1947年秋,我在北大讀大四。卜月,北大的一些文藝社團聯合舉辦魯迅逝世十一周年紀念晚會,其中有一個節目是請輔仁大學的顧隨教授演講。顧先生沒講什么話,卻朗讀了《阿Q正傳》里阿Q到靜修庵偷蘿卜的一段。他一口北京話,聲情并茂,阿Q、老尼姑的形象活靈活現,大家聽得前仰后合,笑聲不斷。會后,我們這些文學青年趕緊再找《阿Q正傳》重新閱讀,才感到這一段的確是書中的一個亮點,太有趣啦!沒讀過《阿Q正傳》的,趕快找來試讀吧!
幾十年來人們賦予中小學語文教學的任務太重了,而且朝令夕改,一陣要加強政治性、思想性,一陣要加強學術性、文學性;一陣強調繼承,一陣強調革新;一陣強調教化,一陣強調實用……老師們只好緊跟照辦,在指揮棒下落實,不敢越雷池一步,兇而也就難以講出自己的心得,難以形成個性化的教學風格,難以向同學推薦不同的讀書方法。
我總認為,語文課,特別是中學語文課,其設置的目的、任務,不要搞得那么復雜,只需兩條,一是陶冶做人,二是引導讀書。第一條還是語文課本身具有的功能,范文、名篇無不具有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作用,無需在講授任何一文時,都耳提面命,諄諄教導。那么就不妨認設置語文課的目的任務,韋要就是引導讀書。讀如而求甚解,是一法,讀書而不求甚解,也是一法,也許是更重要的一法。書文讀多了,學生怕作文的問題也會逐漸解決。“讀書破萬卷”,甚至還可以“下筆如有神”呢!
不求甚解,不等丁全無收獲,全無成效。五柳先生有經驗之談:“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泛舟書海,不預設目的,不抱成見,反倒會在無意中有所觸動,有所感悟,其親切,其深切,竟能高興得連吃飯都忘了。有所合,才能有所得。《古文觀止》編者評“好讀書,不求甚解”,“是為善于讀書者”,評“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蓋別有會心處”。旨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