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派紛呈的游戲治療領域,以亞瑟蘭(Axline)創立的以兒童為中心的游戲治療(children-centered play therapy,以下簡稱CCPT)最為著名。亞瑟蘭的要義可以概括為“完整地接納孩子,和孩子共情:讓孩子處理他自己的問題;巧妙地設定限制”。在歐美以及港臺地區,CCPT不僅由專業的輔導人員用來干預治療有某些心理、行為問題的兒童,而且家長及其他兒童工作者,例如教師,也已普遍把CCPT應用到幼兒園和小學。而運用這種療法的效果,同樣得到研究結果的肯定(Chau&Landreth,1997;Guerney,1964;Guerney&Flumen,1970;Wall,1979)。
當前我國因心靈受創傷而需要情感支持的兒童越來越多,可是我國目前專業的兒童心理咨詢人士非常匱乏,向兒童開放的心理咨詢場所少之又少,這使得有心理困擾的孩子大多數得不到有效的游戲心理輔導與治療。那么,我們是否可以借鑒CCPT,用來幫助有特殊需要的兒童呢?如果受時間所限,不能對兒童進行專門的課外心理輔導,教師是否可以把CCPT的理念,例如兒童觀及與兒童相處的技巧與原則等,融入到教育教學活動中去呢?本文試圖從這些方面找到一些突破口,談談CCPT促進幼兒心理健康的啟示。
一、從CCPT反思游戲本身對兒童心理、情緒健康的重要性
目前不管是從法律法規的角度還是教育理論都在大力宣揚游戲對兒童發展的作用,但是在教育教學實踐中,我們成人并沒有從內心深處認同游戲的作用,尤其是對情緒情感的積極作用。究其原因有學者認為是“游戲理論和教育經驗上的總結不足以震撼父母、教師甚至教育界的一些專家”,成人根深蒂固地受到“業精于勤荒于嬉”這類思想的影響,寧愿花更多的時間促進孩子認知方面的發展,而不是著力于兒童的健康快樂成長。前不久,朋友的孩子報名入一所南京市名小學,該小學以素質教育作為自己的“賣點”,然而正是這樣的小學,他們要求小學一年級要認識2000個漢字。試想一下,不久的將來想上這個小學的幼兒家長們要有怎樣的內心力量,才能給自己的孩子提供豐富游戲的環境,保障充足的游戲時間呢?又有多少幼兒園敢公然和小學的評價標準對立而行,嚴格執行《幼兒園教育指導綱要(試行)》呢?
游戲在游戲治療中的重要地位可以引發我們對游戲對兒童心理健康重要性的再思考。目前,國際上公認的解決3歲-12歲兒童心理問題的療法是游戲治療,而游戲在游戲治療中的地位是無可替代的,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放松作用、溝通媒介、宣泄情緒、表達情感的工具。離開了游戲,針對兒童的心理治療就無從談起。早在1909年,精神分析學派的創始人弗洛伊德就將游戲的情緒功能應用于兒童心理分析治療中。并從臨床上驗證了游戲的這種情緒功能具有治療作用。他還一再強調,不要過多束縛、壓抑兒童,要為兒童提供宣泄情緒的出口,把兒童被壓抑的欲望與心理能量轉移到對社會有益的、高尚的、有創造力的活動中,并特別強調游戲對兒童人格成長的重要性。同樣,英國游戲臨床學家韋斯特(west,1992)指出,游戲治療是以已經證實了的理論和實踐為基礎的,她認為以下幾個主要假設是實施CCPT的條件:第一,在西方主流社會的很多國家,游戲對于兒童的重要程度相當于語言對于成人的重要程度:第二,兒童通過游戲可以比通過正式的談話更加自如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感受:第三,游戲可以揭示出兒童的憂慮、困擾和恐懼;第四,兒童能以幻想類游戲的形式表達出沖突的想法和感受,并可以將用語言難以表達的、受到壓制的最基本的愿望表達出來。因此,當兒童有充分游戲的機會和環境時,本身就會對心理健康有一個良好的促進作用,也就是說,游戲對普通幼兒的作用不僅體現在發展上面,而且能夠起到促進和預防心理問題的作用。
但目前卻出現這樣一些現象:幼兒園階段用本屬于游戲的時間去發展小學階段的東西,卻在小學階段用游戲的方法解決之前累積的心理健康問題,為何不試圖利用游戲的治療功能來促進心理健康發展呢?亡羊補牢猶未晚,所以,我們再次呼吁,還孩子游戲的權利。
二、CCPT要義對促進兒童心理健康的啟示
CCPT對幼兒教育的重要啟示,除了游戲這個工具、媒介的治療功能外,還有CCPT的要義:“完整地接納孩子,和孩子共情;讓孩子處理他自己的問題;巧妙地設定限制”。下面我們就從兩個方面談談CCPT要義對促進兒童心理健康的啟示。
(一)變“改變孩子的言行”為“接受并理解孩子的感受”
我們先來看一個學前教育專業的學生在學過CCPT后的感想:藝菲是幼兒園大班的小女孩,她性格倔強又有些孤僻。應其父母的要求,我需要在教學過程中教她漢語拼音、簡單的英語字母單詞,另外就是教她讀唐詩并背誦。某天清晨,在開始背詩前,藝菲很不情愿地嘟囔著不肯翻開書。當我極力勸說和要求時,她很生氣地朝我大吼:“你就是不想讓我開心,我要從這跳下去!”她手指著窗戶。我心里一驚,“她還是個小孩子,怎么會有這種想法”。于是我語重心長的跟她講“生命是多么可貴”“要愛惜生命”等一大串連大人都會搞糊涂的話進行說教。她越發生氣。而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讓她心情平復下來。那時的我,確實只是想著說服她不能有“輕生”的想法,現在想來,自己真的是無知無力的說教者。游戲治療課程中關于“傾聽兒童、接受兒童情感”一課,讓我恍然大悟。那種情境下的藝菲只是用那種語言(跳窗)表達自己的不滿的情感,如果我能觸及到她所表達的真實情感,接受她的消極情緒及給她宣泄的機會,如果我能在她生氣的時候進行有效反饋、理解她,那么她的煩躁肯定能得到有效緩解。比如說用“因為老師讓你背唐詩,你不喜歡,所以用跳窗戶的說法表示你的不滿”,一定比“你不應該……”“你要……”,更能安撫她的情緒,使她平靜下來,甚至愉快地進行學習。還有一次,她說:“媽媽都不管我、不陪我玩,她不愛我。”我同樣沒有站在她的角度切身體會她的感受,而是想去改變她的想法:“你媽媽很愛你,她要上班,不然就沒錢買你喜歡的玩具了。”她突然哭起來:“我不喜歡玩具,我喜歡媽媽陪著我玩。你一點都不了解我……”類似這種忽視孩子情感的事情出現過很多次,每次我都以成人的姿態進行說教,根本沒有“尊重兒童情感表達”的意識。如果我知道接受她的現實表現。允許她表達真實的感受,那么我們就可以營造出一個輕松愉快的學習環境,融洽相處,
同這個學生相同的問題是我們成人也常常不懂得認同孩子的感受。我們可能經常會不由自主地這樣跟孩子說:“你干嘛那么傷心?”“你怎么會困呢,今天早上起得那么晚。”“怎么會熱呢,天氣這么涼快,快把衣服穿上。”等等。如果我們不能認同孩子的感受,也就更談不上接納和理解,而當孩子的感受總是被否定時,他們會感到困惑和憤怒。如果我們能夠接納孩子的感受,與他們產生共情,就有利于孩子自己去解決問題。但是,我們不是天生就能說這樣的話的,因為我們在成長過程中,也常常有被否定的經歷。為了能說出接納孩子的語言,我們需要學習和訓練。概況來說,當孩子出現負向的行為及其情感體驗時,我們首先不是用盡各種方式嘗試改變孩子的行為,而是嘗試這樣說:“我知道你很……”,或者說“你很想……”,來首先表達自己的理解與接納,有時候我們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說,只需要通過傾聽和孩子產生共情就可以了。當孩子的情感被接納以后,很大程度上就會出現自我反思與調節的心理與行為,不用我們出手,他們自己就把問題解決了。
(二)改變對孩子說“不”的方式
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出現一些需要限制和否定的行為是非常正常的現象,這也是讓教師和家長頭疼的事。我們可以從CCPT的限制技巧中獲得啟示,用更能讓孩子接受不產生攻擊與防衛行為的方式對孩子說“不”,而不是粗暴、簡單地否定孩子。
游戲治療中的ACT(Landreth 1991)是一種提出限制的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具有實際操作的價值。我們先來看看什么是ACT,A(Acknowledge)——讓孩子知道治療師了解他的感受、期望、需要與行為;C(Communicate)——針對破壞限制的行為進行溝通;T(Target)——指出其他可以被接受的替代行為選擇。舉例來說:我知道你想要用彩色筆在墻壁上畫畫(A),但是你不可以拿彩色筆在墻壁上畫畫(C),你可以把圖畫在桌上的白紙上(T)。再比如說,在家庭中,當一個孩子因為很生氣使勁撲打媽媽時,我們可以這樣運用“ACT”:“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你不能打媽媽,你可以打這個枕頭”。而不是像通常一樣簡單地制止或呵斥孩子“你還敢打媽媽,你這個壞孩子!”這樣做的好處是認同接納了孩子,并給孩子提出了可以讓社會接納的宣泄渠道,有利于孩子的心理健康。
對幼兒不正確的行為給予批評或暫停有助于其自身認識到錯誤并進行改正,那么怎樣的批評用語才更加有效呢?比如面對孩子,我們可能會經常說這樣的話“連這個都不會寫,真是個豬腦子”“你怎么不能像佳佳一樣,人家吃飯多快”“你就是這么自私,沒人會跟你玩”。試想一下,如果我們是孩子,自己的感受怎樣。因此,當面對孩子的負向行為時,我們要遵循原則和講究技巧。首先,對幼兒進行批評要個別進行并且做到對事不對人,批評要具體具有針對性。其次,批評時要告訴幼兒他的行為對你產生了怎樣的不好影響,你期望他今后怎樣改正等具體細節。批評用語應多使用以“我”開頭的陳述語,讓孩子更易于接受。
當然批評不是目的,目的是改變孩子的行為,那么我們可以采用這樣一個批評的程序,共有四個步驟:平靜地描述問題,提示出現的問題,描述自己的感受,提出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