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當今高考語文試題變化的趨勢,一般人都會有一個印象:主觀題增多,而客觀題變少了。
那么,何謂主觀題?何謂客觀題?
按照一般教科書的說法,主觀題也稱主觀性試題,是指應試者在解答問題時,可以自由組織答案,對給分標準評分者難以做到完全客觀一致,需要借助主觀判斷確定的試題。主要包括論述、作文、翻譯、簡答、填空、改錯等。客觀題也稱客觀性試題,是指把格式固定的答案形式提供給被試,給分標準容易掌握,評分客觀的試題。主要包括選擇、是非、匹配題。
顯然,這種區分是從閱卷者的角度著眼的。如果從答題者的角度,每道題都是主觀題,即使是ABCD勾勾劃劃的選擇題,又何嘗不需要主觀判斷呢?
綜覽全國每年十數份高考語文試卷,主觀題和客觀題此消彼長,分量懸殊,剃頭挑子明顯熱在了主觀題那一頭。首先,客觀題幾乎只剩了選擇題,而1984年曾曇花一現的匹配題卻未得到繼承。其次,絕大多數為單項選擇,江蘇卷自2006年便從正卷中取消了唯一的多項選擇。再次,選擇題早已從語言運用、詩歌鑒賞中退出,而在現代文閱讀中也行將消失了。最顯著的是分值比例,每況愈下。
選擇題的分值比例一下子下滑了將近40%,這就暴露出一個問題:是不是客觀題越少,主觀題越多,才越像一份語文試卷呢?換句話說,是不是要讀得越多,就代表考得越全?寫得越多,勾得越少,才越能考查一個學生的語文水平呢?似乎又不盡然。臺灣大學統考的國文卷一向是選擇題大行其道,以2009年為例,滿分100分,選擇題占55分,單選題17道占34分,多選題7道占21分;此外一題簡答(詩歌鑒賞),一題作文。而對臺灣卷的好評倒也頗不少。“試題上起詩經,下迄現代新詩,從古典的文言到現代的白話,如一條流光溢彩的河流,充分反映出漢語的特質和美,不像大陸那樣干癟乏味,有‘言’無‘文’,如一盤難以下咽的菜。”“標準化考試并非生下來就與漢語是一對天敵。”(王麗《語文丟失了什么》)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主觀性試題固然有它的優點,能清晰地反映解題過程,易于測量獨到見解和創新能力,但題量小,覆蓋面較小,內容效度較低。一旦過量,則會造成考點過度密集,甚至疊床架屋,重復累贅。比如兩篇現代文閱讀,雖然體裁有別,但考點多集中在語句理解,信息篩選。再者,主觀題易出難改,客觀題難出易改。主觀題增多,從命題者而言,等于是走了條捷徑,卸了個包袱,但包袱其實是絲毫未減,轉嫁給閱卷者了。從答題者而言,一旦試卷中去除了許多讓人眼前一亮、會心一笑、輕盈靈動的選擇題,每道題都需要不勝其煩地寫將下來,“正入萬山圈子里,一山放過一山攔”,那感覺真是何其板滯、瑣碎而沉重!
反過來說,選擇題固然有它的缺陷,不易測量發散性思維、獨創精神、文字表達,考生有猜答案的機會,但用它來考查聚合性思維、甄別能力、知識廣度,不也挺合適嗎?俗話說得好:一塊饅頭搭一塊糕。《中庸》曰:極高明而道中庸。一份好的試卷也該如此。
更何況好的客觀題能讓人忍俊不禁、過目不忘,比如前文所提到的1984年的匹配題,就堪稱一份試卷中的妙筆。
下面列出中國古代文學家十二人和古典文學作品十二篇,請把每一位唐代作家和他的作品分別用線條連起來。(畫錯倒扣分)
陶淵明琵琶行
歐陽修六國論
韓愈阿房宮賦
陸游桃花源記
杜牧石鐘山記
辛棄疾中山狼傳
王勃捕蛇者說
杜甫杜少府之任蜀州
宋濂師說
李白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馬中錫夢游天姥吟留別
賈誼孔雀東南飛
這道題,是一道匹配題,也可說是一道“差額選舉”題。如果要求把十二人和十二篇作品一一對應,都連起線來,也許正確率還要高些。可偏偏左右是不對等的,有的只有作者沒有作品,如歐陽修、陸游、辛棄疾、宋濂、賈誼;也有的只有篇名沒有作者,如《六國論》《石鐘山記》《捕蛇者說》《孔雀東南飛》。再加上“唐代作家”這根竿子一橫,“畫錯倒扣分”這柄寶劍一祭,臨時抱佛腳、隨便猜猜看的學生興許就心里發毛了:誰知道究竟有幾個唐代作家呢?——而這樣的區分度恰恰說明了命題者的成功。
馬茂元先生曾這樣評價楚辭:“在文學藝術歷史的發展過程中,一時代中最高成就的作品總是形式和內容完全相適應的。從內容來看,它不會有一點不在形式中表現的東西;從形式看,它也不會有一點多余的、與內容不相適應的成分。”
如果我們把語文試卷尤其是高考語文試卷當作一件藝術品來創作——難道不該這么要求嗎?——那么這條評價應該也是適用的。不論主觀題、客觀題,都只是這件藝術品的形式。而借以表達的母語特點及文化內涵、需要考查的語文素養及綜合能力才是它的內容。一份好的語文試卷,甚至可以是寓教于樂、寓樂于考的,嚴肅的考查寄托在輕松的文字游戲、雅致的文化熏陶之中。
可是這樣“致廣大而盡精微”的好試卷目前還只是奢望。一方面,我們很難在層出不窮的語文試題中體會到漢語的博大精深、源遠流長,另一方面,在題型、題量日趨凝固的試卷中,日新月異的時代所要求的日益豐富的語文素養也逐步被格式化、模塊化。于是愈演愈烈的是刻板而重復的“大網撈”式訓練。
一句話,我們要在內容和形式兩方面下功夫。尤其是內容。
啟功先生在《〈漢語現象論叢〉前言》里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某些方法上,‘借英鑒漢’,又有何不可!只是‘借英鑒漢’與‘以英套漢’應該有所不同。假如從漢語的現實出發,首先承認漢語自有規律,然后以英為鑒,鑒其某些適用于漢的精神、方法、乃至局部零件,豈不很好!小孩游戲,有套圈一項。如用小竹圈套小老鼠,自然沒問題,如套大熊貓,就非換大圈不可了,何況漢語研究,又非套圈游戲可比呢!”
作為高考理論基礎的能力層級說,正是一只舶自西方的套圈,而博大精深的國文,卻如大熊貓,以彼量此,完全合身嗎?
1932年清華大學入學考試國文卷,對對子占10分,標點30分,作文60分。陳寅恪先生在《關于國文題對對、作文之意義的談話》中論及:“入學考試國文一科,原以測驗考生國文之文法及對中國文字特點之認識。中國文字固有其種種特點,因其特點之不同,文法亦不能應用西文文法之標準。出對子之目的,簡言之即測驗考生:(一)詞類之分辨(二)四聲之了解(三)生字及讀書多少(四)思想如何,悉與國文文法有密切之關系,為最根本、最方便、最合理之方法無疑。”正可作為語文命題內容決定形式,形式須適合內容的典范。
只有對中國文字固有的特點認識得更全面更透徹,對高中生理應具備的語文素養的內涵把握得更深入更準確,我們的考查形式才可能允執其中,各盡其宜。
高考之所以被稱為“一卷定終身”的高利害的考試,不僅在于命題,也在于閱卷。因此,對命題好丑、題型優劣的評價,不能僅從命題看命題,還要從閱卷看命題。主觀題越多,試題的質量越取決于閱卷的質量。
理想的閱卷,自然是“自作自受”,由命題者包攬,一把尺子量到底。但放眼今日,每省動輒數十萬考生,簡直是天方夜譚。
而近年來,日益增多的主觀題,確實成了閱卷中的一大難題。雖說是電腦閱卷,真正機讀的題越來越少,大量的題目需要人腦判別。不僅是聚訟紛紜的作文,所有的簡答題都煞費腦筋。尤其是現代文閱讀部分,考生為了務得不惜貪多,幾乎把格子都填滿了,將簡答變成了小論文。
閱卷總是很辛苦的。陳寅恪先生曾連續三年為江西教育司閱留德學生考卷,“因看卷時間久,又患神經衰弱、失眠,并腸胃不消化等病”。而在高考閱卷點暈倒的事例,每年也都有所聞。時間緊,人手少,強度大,任務重。只能“踩點得分”,無暇“披沙揀金”,所以每年現代文大閱讀的得分率總在50%左右。是每屆學生的文學鑒賞水平都不高嗎?是否也有閱卷時“蘿卜快了不洗泥”的原因呢?“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果真如此,是不是與“發現創造思維與獨特表達”的命題初衷又事與愿違了呢?
綜上所述,關于語文試卷中主觀題、客觀題的討論,試歸結為以下三點:
第一,應全面認識客觀題,主要是選擇題的功能和優勢,不能把選擇題當成雞肋,變成點綴,甚而變成“行走在消失中”的過客;應該翻翻家底,看看境外,把選擇題變成試卷中流光溢彩的風景,舉足輕重的東道。
第二,超越于主客觀之爭的,應該是追求探索漢語文的特點。只有加深了“中國文字特點之認識”,也才能量體裁衣,選擇好相應的題型。否則,便成了孟子嘲笑的齊人,雖有一妻一妾,而本人卻是個廢物,日從祭者乞其余,怨不得妻妾嗟嘆。
第三,兩種題型,乃至某一具體題目的是非優劣,都應該放在從命題到閱卷的整個評價系統里來衡量,要經得起檢驗。
鼓浪嶼上鰲園有聯曰:“有舊誼方展新型,是小島能成大觀”。竊以為,理想中的語文試卷亦當如此。
“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檴之所同”,讓我們一起努力!
徐曉彬,語文教研員,現居江蘇南京。本文編校:洪 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