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自尊心特強,他一生都在全力護衛著這份尊嚴,同各種敵對勢力斗爭了一生。魯迅的心靈也格外敏感,種種世態人情,都會波及他的感情,甚至造成傷害。自尊而敏感的性格,使魯迅成為現代中國最痛苦的靈魂,也使他的人生總是動蕩不安。但魯迅的自尊,不是出于個人名利得失上的自尊,而是建立在人格的尊嚴乃至民族的尊嚴基礎上的自尊。他的敏感不是那種自我封閉式的神經過敏,而是一個“赤子”“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那種愛憎分明。在同各種反動勢力的斗爭中,他的自尊和敏感轉化成一種非凡的勇氣和智慧。但在同友人和同道的共事相處中,他的過分敏感與多疑,就難免與周圍的環境和有些人發生誤解甚至沖突。他對社會、人生認識得越尖銳、越深刻,就使他自尊的性格越表現出一種執拗的不妥協性。因此,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許多人就認為魯迅“多疑”、“脾氣大”、“愛罵人”。魯迅自己也剖析說:“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國,我的筆要算較為尖刻的,說話有時也不留情面”,還說“我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人”。敏感、多疑、尖刻,這確實是魯迅全部性格中的一個側面,魯迅正是依憑這種性格,敏銳地洞察到了國民精神中的種種劣根性,感受到了許多人包括他的一些朋友在內的陰暗面乃至潛意識,他同這些丑陋的東西作了針鋒相對的斗爭。正是從這個角度,我們又深深感受到了魯迅人格的高潔和性格的可貴。《藤野先生》是記敘魯迅在日本留學——從東京到仙臺的一段生活,魯迅的多疑和敏感就表現得十分突出。就是這種特殊的性格,使他痛切地感受到人格的屈辱、民族的悲哀以及一些中國留學生的麻木,從而促使他作出了“棄醫從文”的人生選擇。
從17歲到21歲,魯迅都在南京的江南水師學堂和路礦學堂讀書,他在總結這四年的經歷時說:“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鉆下地面二十丈,結果還是一無所能,學問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了。所余的還只有一條路:到國外去。”于是,為了民族的“維新”,為了自己的“學問”,魯迅開始了長達7年的日本留學生涯。最初在東京的弘文學院學習日語和普通科學知識,為以后升入高等專門學校打基礎。兩年時間過去了,但魯迅自己卻產生了深深地失望感。
“東京也無非是這樣”。一個“無非是”表達了魯迅對東京的不滿意、不滿足和一種厭倦感。他熱切的求學渴望化作了泡影。他為什么感到失望呢?原因有二:一是當時日本,國力逐漸強盛,獨霸東亞的野心日益膨脹,又剛剛在甲午海戰中打敗了中國的北洋水師,全國上下彌漫著一種鄙視中國人的風氣。魯迅此時去日本,不可避免地會受到種種歧視和輕蔑,他幾次走在東京的大街上,就受到過日本少年的辱罵。自尊自重的魯迅怎能不感受到這種氛圍,怎能不產生屈辱和激憤呢?二是一些中國留學生對他的刺激。日本人蔑視中國人,那是因為人家比你強大,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而我們的許多留學生,少心沒肺,不僅不從日本人的輕蔑中吸取自我鞭策的動力,反而以自我的種種乖行,不斷地證明著自己是“劣等民族”。譬如在上野公園的櫻花樹下,“成群結隊”的留學生沉醉在“異國風光”中,那條讓魯迅厭惡的長辮子,既不肯剪掉,又羞于展示,便讓它或盤于學生帽中“形成一座富士山”,或解散開來挽在頭頂“宛如小姑娘的發髻一般”,還要忸怩作態,孤芳自賞。其渾渾噩噩、“樂不思蜀”,讓魯迅感到憤慨、悲哀。還有中國留學生會館的情景,一到傍晚,洋房里咚咚作響的跳舞聲,滿屋的“煙塵斗亂”,更讓魯迅不堪忍受。
當時,就絕大多數中國留學生來說,他們并沒有忘記自己“求學救國”的使命,反帝反封建的民族民主革命始終在進行著,魯迅更是經常“赴會館、跑書店、往集會、聽講演”,多方探求“新知識”,熱情投身“新運動”。學業之余和革命之外,逛逛公園和跳跳舞,本是正當的活動,但敏感的魯迅,卻從一些留學生的表現中感受到他們的不思進取和耽于玩樂,只為鍍金及麻木不仁的精神狀態。這與魯迅“我以我血薦軒轅”的誓愿、一心要尋求救國救民革命真理的精神追求,相去何其遙遠,二者又是怎樣的水火不容!于是,魯迅不堪忍受,決心“到別的地方去看看”。
他從熱鬧的東京來到偏遠的仙臺,進入醫學專科學校學習。以魯迅的想象,離開東京就不會看到那些令人厭惡的“清國留學生”,做到“眼不見心靜”,這一點他是辦到了。他一定還會想到,離開東京這個政治、文化中心,日本人對中國人的輕蔑會淡薄一些。但這后一點他是達不到的,因為當時在日本人的性格中,有一種極端自大的成分,而且上下一心,對中華民族的蔑視已成為一種普遍的民族情緒。一個“弱國”游子的心靈是多么敏感啊!你看魯迅,在從東京到仙臺的旅途中,兩個站名就在他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一個叫“日暮里”的站名,讓魯迅沉吟不已,“日暮里”譯成白話就是“太陽沉沒的地方”嗎?日本這樣強大,為什么偏偏要起個這樣不祥的地名呢?這起名的人是怎樣想的呢?這讓魯迅感到驚奇難解,許多年之后還沒有忘卻。“水戶”呢?是明末思想家、反清志士朱舜水的客死之地,他想到這位仁人志士的悲壯事跡,真是激情潮涌,他還中途專門下車,瞻仰了這位先烈的遺址。總之,魯迅的敏感,都是與他的憂國憂民、愛國感情聯系在一起的。
仙臺在魯迅的印象中是復雜的。他承認這個偏遠的市鎮社會氛圍畢竟比東京好一些,醫專學校校方及一些日本同學對他是友好的,這總還是一個講學問、講文明的地方。但也有一些日本學生依然抱著民族優越感看待魯迅,讓他耿耿于懷。魯迅在仙臺受到優待,譬如學校不收學費,幾個職員關照他的住宿和伙食,班長還親自到他下榻的客店了解他的生活。這種真誠的關心,魯迅認為是“物以稀為貴”的緣故,他是這里唯一的中國留學生,并聯想到北京的白菜運往浙江,福建的蘆薈拉到北京,就變得格外金貴起來一樣。他并不完全信任日本人,他的理解中帶有一種疑惑。而對仙臺兩家客店生活上的不適,蚊子的叮咬和芋梗湯的難喝,他是格外的記憶猶深。一個人在心理上不能適應環境,在生活上就更容易挑剔了。
真正讓魯迅忍無可忍的是“漏題風波”和“看電影事件”。在學年考試中,魯迅的成績名列前中游,這讓爭強好勝的學生會干事心里不服,他托辭檢查魯迅的課堂筆記,又寫匿名信侮辱魯迅是預先得知了先生的“漏題”。事情自然水落石出,流言不攻自破。但卻引起了魯迅極大的憤怒,他不僅僅認為這是對他人格的侮辱,更是對民族尊嚴的無視。他悲憤的呼喊:“中國是弱國,所以中國人是低能兒,分數在60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緊接著是看電影一事,銀幕上日軍的殘忍,中國看客的麻木,教室里日本學生的拍掌歡呼,真讓在場的魯迅五內俱焚、悲從中來。倘若在場的是一個心態平和、思想中庸的中國留學生,他會感到悲痛乃至警策自己,但斷不會因此而改變自己的人生選擇。可剛直、敏感的魯迅,卻再也不能忍受這樣的環境和氛圍,于是他毅然做出了中途退學、“棄醫從文”的人生選擇。
在這樣一種環境和背景下,魯迅真正感受和認識到了藤野先生的偉大。關于魯迅和藤野先生的師生關系,藤野有一篇回憶錄,盡管往事模糊,記敘亦簡單,但其內容該是真實可靠的。他說他曾經學過漢文,因此“尊敬中國的先賢,同時總存著應該看重中國人的心情,所以這在周君就以為是特別親切和難得了罷”。“我授完課了就留著給周君看筆記,改正添補他聽錯了的錯處”。至于最后的分別、贈送紀念照片等,藤野先生都記不得了。他說:魯迅“把我景仰為唯一的恩師,但說到我……僅僅給他看看筆記,我自己也覺得奇妙”。按照藤野的說法,他與魯迅的交往不多,相處也短,因為魯迅是學生中唯一的外國留學生,所以多一點關注、改正過課堂筆記而已。客觀地講,二人的師生關系并不見得有多么深厚。真正讓魯迅受到感動的是什么呢?就是藤野先生對中國文化和民族的尊重,對中國人包括留學生感情的理解。他對魯迅的關心和教誨,都源于這一種思想感情。這種胸懷和境界,對大學教授的藤野來說,是一種固有的修養,但在魯迅那里,卻覺得“特別親切和難得”。因為從東京到仙臺,魯迅滿眼看到的是日本人的傲氣和蔑視,而中國的留學生也是一副“洋奴”嘴臉。
藤野先生只是仙臺醫專的一位普通教授,他不僅具有一個知識分子的人間情懷和人道主義,而且有一種深厚的學術良知和誨人不倦的教學精神。他癡迷于自己的專業,耐心的教授包括魯迅在內的每一位學生,就是希望把新的醫學不僅在日本推廣而且傳播到中國去。他給魯迅添改筆記,糾正魯迅解剖圖上的錯誤,關心魯迅的解剖的實習,處處體現了他治學的嚴謹和在教學上的認真負責、嚴格要求,還有對學生的真誠關愛。因此魯迅把他尊為恩師,“是最使我感激,給我鼓勵的一個”,“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偉大的”。
即使是在這樣一位恩師面前,魯迅也常常流露出他的敏感來。譬如藤野先生一開始上課,就講述解剖學在日本的發達歷史,魯迅就敏感的想到:他們的翻譯和研究新的醫學,并不比中國早。再如藤野先生問道中國女人裹腳的問題時,魯迅就覺得“很為難”。為什么“為難”?因為裹腳是中國的一種野蠻習俗,魯迅向來深惡痛絕。1903年日本大阪曾舉辦過一個博覽會,就把中國人的纏足列入野蠻人類館進行展出。藤野先生本來作為一個科學問題與魯迅探討的,但民族自尊心極強的魯迅,立刻就有一種受辱的感覺,而又難以啟齒,所以覺得很為難。在這些地方,魯迅是太過敏感和多疑了,但這又恰恰反映了魯迅的性格和骨氣。
彭樂群,語文教師,現居江西湖口。本文編校:秦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