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祥

張有為生前在毛澤東舊居(延安棗園)留影
一
這是一位偶然闖入我視野的人物,當我決定寫他時,對方已長眠在另一個世界。
幾天前,有位署名“浩子愛上貓”的網友,在網上發布了一則帖子,內容如下:
6月21日,我得知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張有為死了!前幾天因心臟病突發,搶救無效走了。我聽后,頓時愣住了,以至半天沒有緩過神來。真是生命短暫、世事無常啊!沒想到張局長這么年輕就積勞成疾、英年早逝!他是我在濱江電信工作時遇到次數最多的園區領導,對電信工作一直非常支持。離開濱江后,我們過年過節都有短信互動。印象中,他很平易近人。記得初次見面,他就對我說:“浩子,你們做電信服務和我們做招商引資發展建設一樣,就是要做好服務,用心服務。關鍵是用心,還要用智慧。”我說:“張局,您講得非常對!服務,用心服務,關鍵是用心,多站在別人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他聽后,連連點著頭,臉上還露出了一絲欣慰的微笑。打那以后,我就將他當成一位最為知心的朋友。可此刻,聽到他不幸去世的噩耗,不僅是我,幾乎每一位認識他的人,都感到無比傷痛。作為一名優秀共產黨員,在許多人拚命追逐功名利祿之時,他在默默奉獻;在改革前沿的崗位,他潛心做著服務;在觥籌交錯的生活場景中,他信奉廉政;而在迷霧重重的官場,他追求的是寬容。他的一生,為人忠厚、生活簡樸、胸懷坦蕩、正直熱情,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接著,這位網友還鏈接了以下一份悼詞:
今天,我們懷著十分悲痛的心情,在這里沉痛悼念和追思我們可親可敬的張有為。
張有為生于1959年9月27日,1978年8月在江寧五金廠工作,任工人、組長;1981年調入江寧新蕾化工公司,先后擔任機修車間車工組長、供銷科副科長、科長、熱電廠副廠長、廠長。1989年1月,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97年調入南京金鵬鋁業公司任總經理助理、幕墻公司總經理。2003年調入南京濱江開發區,先后任園區經濟和社會發展局副局長、重點項目建設辦公室主任等職。由于在工作中長期加班加點、積勞成疾,于2011年6月18日突發心臟病,經搶救無效而病故,終年52歲。
張有為的逝世,使我們失去了一位黨的好干部、好先鋒,經濟戰線上失去了一位好戰友、好幫手。他的一生,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任勞任怨。自2003年到濱江開發區工作以來,先后從事招商引資、經濟發展、項目推進等多項工作,無論在什么崗位,都能從工作大局出發,淡泊名利,寵辱不驚,勤勉敬業,默默奉獻。作為一名老黨員,他身先士卒,率先垂范,敢于創新。在服務企業和項目推進工作中,以熱忱和誠信感動了廣大投資者,領導信任他,同事尊敬他,業主信賴他,其業績有目共睹,其人品為人稱道。多年來,他把濱江的建設事業作為自己的職責和使命,為開發區的建設傾注了全部心血,為園區的發展做出了杰出貢獻,多次受到上級政府的表彰和開發區的立功嘉獎。他為人寬厚,生活樸素,胸懷坦蕩,從不計較個人得失。對待同事,他正直、熱情、寬容;對待朋友,他堅持原則,秉公辦事,清白做人;對待家人,他嚴格要求,講究和睦,團結鄰里。
如今,這位好人走了,永遠離開了他為之鐘愛的家庭,離開了與他朝夕相處的親朋至友,離開了他為之奮斗的事業。他的音容笑貌,將永遠活在我們心中,他的不朽靈魂,將永遠激勵我們更好的工作和生活。睹物思人,我們為失去這樣一位好同志而悲慟惆悵,為他的英年早逝扼腕痛心。
讓我們一起為安詳靜臥的張有為同志再次深深地鞠躬,默默祈禱他一路走好!
張有為同志千古!
南京江寧濱江開發區管委會
二○一一年六月二十日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人生本來就變化無常,至于每一個個體生命,有時更是脆弱不堪。何況,像張有為這樣積勞成疾、英年早逝的優秀共產黨員,在中華大地上并不鮮見。雖是這么想,可他的猝然離去,仍不時敲擊著我那被世俗之風侵蝕得已日漸遲鈍的神經。這種感覺,一方面緣于我對近在咫尺的江寧那片熱土的長期關注,同時還緣于我在濱江開發區附近的一個小鎮上,曾工作過八年,而張有為在濱江園區工作的時間正好也是八年。這樣的機緣與巧合,使我忽然對這位溘然而逝的人物產生了濃厚興趣。
二
2011年6月26日,我從南京驅車來到東山。遺憾的是,張有為遺體在幾天前已化作一縷青煙飄散在空中。接待我的,是他的胞弟張有成。
“張有為是怎么死的?”剛一見面,我便有點急切地問。
“他拼命工作,不注重身體,是活活給累死的。”其弟滿面憂傷地回答。
“當時你在場嗎?”
“一開始不在,當得知他心臟病突發時,我連夜冒著大雨從上海趕了回來。”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并用充滿悲戚的眼神朝我望了望,隨后說出了張有為臨死前的有關細節。
那是2010年6月17日,星期五,已忙碌一個上午的張有為,吃過午飯后,在辦公室的躺椅上想休息片刻,只是難以進入睡眠狀態。因為他知道,下午還有兩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必須親自赴東山,一是前往區建工局招標辦為園區的一家企業協調相關事宜,二是為了能使一家隸屬核工業部的央企能夠早日投產,他要將該企業和消防部門的有關負責人召集在一起,共同商討并完善企業的消防安全問題,爭取盡快敲定消防圖紙。當天晚上,相關人員終于聚到了一起。談完事情后,滿臉倦意的張有為,發覺自己竟然連開車的力氣都沒了。于是,他只好讓手下的一位年輕人替他開車,先將企業的一位領導送回家。回來的路上,坐在車內的張有為,目睹玻璃窗外一陣緊似一陣的大雨,卻怎么也不曾料到,死神的腳步正在一步步朝他無情逼近;更沒想到,那紛紛砸在車窗玻璃上的雨滴,其實是老天爺在為他提前垂淚。
十點四十分,張有為總算到了家。他打開門后,將手中的工作包與外套放在桌上,回頭瞅了瞅身后的沙發,想走過去拿些藥吃。誰知就在這一瞬間,他一頭栽倒在地,并且再也沒能爬起。
在一家醫院分管教學科研的妻子見狀,不由得驚叫一聲,飛快沖向丈夫,并試圖將他從地上扶起,可對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如同精疲力竭的人一旦倒地就能睡著一般。她的叫聲,很快使同樣在醫院工作的兒子沖出房間,加入到了緊張的急救中。那一刻,面對躺在地上滿頭白發已不省人事的父親,兒子一邊進行著搶救,一邊在想:怎么可能呢?就在前幾天,一個月難得能與家人吃上幾頓團圓飯的父親還親口告訴他,等到明年,他會從重點項目辦公室主任的位置退下來,把重擔讓給年輕人去挑,而他會在園區工會或其它比較清閑的部門找份事做,多給自己一些時間與家人待在一起。可現在,一年的時間剛過一半,父親怎么會突然倒下呢?
其時,張有為的胞弟張有成正在上海世博園內參加一個全國性的醫學會議,當接到家中的告急電話時,已是深夜十一點。上海會務中心的負責人得知情況后,當即安排一輛專車,連夜護送張有成趕回江寧。
心急如焚的張有成,幾乎剛坐上車,就不停地在電話中指揮安排著搶救大哥的一系列措施,同時,他還與鼓樓醫院、省人民醫院的心臟科專家取得了聯系,請求他們能在第一時間內趕往江寧醫院進行搶救。做完這些,他凝視著玻璃窗外越來越密集的大雨,思緒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令人難忘的從前時光。
孩提時代,他和哥哥張有為曾有過一段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那時,父親擔任江寧縣工業局領導,母親因早年參加革命,解放后被組織安排在鎮江市公安局工作。這樣的家庭背景,使兄弟倆與同齡人相比,總有許多優裕之處。然而好景不長,1966年“文革”中,因父親被貶到遠離縣城的龍都鄉擔任鄉長,母親只好帶著兩個孩子來到鄉下,并將工作單位從縣城轉到了龍都供銷社。當時,張有為7歲,而張有成年僅4歲。兄弟倆在龍都鄉下,一呆就是11年。
記得1969年夏天的一個雨季,連綿的大雨下個不停,他們所住的簡陋房屋上,幾乎到處都在漏水,以至后來,從堂屋到房間的地面,所積的雨水竟深過膝蓋。當時,他們的父親正在外面指揮抗洪搶險,母親在鎮上的供銷社調運草包等救災物資,家中只剩下兩個孩子。似乎為了消除弟弟內心的恐慌,張有為很快找來一只平時供洗澡用的木盆,將弟弟放了進去,然后站在渾濁的水中,推著木盆在堂屋與房間來回不停地走動。這種“家中行船”的小小游戲,使年幼的弟弟頓時變得無比開心。同時,也使他對作為兄長的有為產生了一種特殊的依賴。
后來,一直被外界稱為“好人”的張有為,其短暫一生中,有沒有做過什么見不得人的壞事?張有成此刻坐在急速行駛的小車上想來想去,總算想出了一樁。
那是有一年的暑假,因家父被組織調至湯山工作,哥哥帶著他冒著酷熱前去探望。下車后,他們路過一片開滿荷花的池塘。因為心疼弟弟,當哥的便想給他提供一件遮陽物,于是不知不覺走下池塘,飛快地摘下一片荷葉讓弟弟頂在頭上。誰知此舉被附近的一位農民及時發現。對方很快追趕上來,不由分說地拉著兩個小家伙朝當地派出所走去。派出所的一位民警聽明情況后,當場表揚了那位農民熱愛集體的行為,隨后告訴他們兄弟倆,荷葉是不能隨便采摘的,因為只要摘下一片,下面的蓮藕就會白白死掉。張有為知道這一常識后,心情難過地垂下腦袋,并等候派出所民警的處罰。誰知,那位民警不僅沒有處罰他,反而安慰道:“看來你已認識到錯誤,這回就算啦!”后來,當他拉著弟弟走出門外時,背后傳來的是另一位民警的感嘆聲:“那個當哥的還真不錯,這么小的年紀,就懂得疼愛弟弟了。”
不久,因江寧要創辦一家鋼鐵廠,張有為父親成了最佳人選。這樣,在龍都當了三年鄉長的他,經組織安排前往東山,并成為鋼鐵廠的首任廠長。
此時,他完全有機會和理由將家人從鄉下帶到東山,可考慮到“文革”期間風波不斷,縣城局勢很不穩定,孩子一旦上來了,對他們的成長有害無利。于是,他果然作出決定,繼續讓妻兒生活在鄉下。這一決定,如今看來依然是那般明智,它不僅讓兩個孩子過早具備了戰勝困難、獨自生存、吃苦耐勞的品德,而且還使他們與當地百姓結下了深厚友情。
對有為和有成來說,十多年農村生活的磨練,無疑是一筆彌足珍貴的人生財富。而他們兄弟間的感情,通過那段艱苦歲月的考驗,變得更加親密無間,以至后來,他們雖有了各自的小家庭,彼此間也能做到無話不談。其中張有為曾親口告訴他的一件事,每當想起,總會令他感慨萬千。
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張有為已從江寧五金廠調到化肥廠工作。當時,針對市場上煤炭緊缺的現狀,化肥廠內部有個規定,就是不管是誰,只要能從外面采購回一噸的煤,就可以得到一元錢的獎勵。為了解救化工廠的燃眉之急,張有為使出渾身解數,一年下來,竟從外面采購回了幾十萬噸煤。如果按照規定,他一下子就能成為富翁,可他居然連一分錢都沒拿。
對于他的這一選擇,干群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久,他經工廠推薦并考入南京工學院動力工程系。這,或許是他為企業無私奉獻所得到的另一種更高規格的獎勵。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真切領悟到了“兩袖清風,一身正氣”這句話的真正內涵。
1987年7月,結束三年大學生活的張有為又回到了原單位。此時,江寧縣化肥廠已更名為南京新蕾化工公司。一年后,他光榮地入了黨。憑著對黨的無限忠誠和對革命工作的無私奉獻,他的人生開始步入嶄新的輝煌。從1987至1998的十一年間,他先后擔任過熱電廠副廠長、公司供銷科副科長、科長、熱電廠廠長、新蕾貿易公司經理、生活服務公司經理、復混肥廠廠長、公司行政黨支部書記等職。無論身處何種崗位,無論官職變大變小,他都低調做人,潛心做事。在同事眼里,他一直是個好同志,而在胞弟張有成眼中,他更是自己學習的榜樣。可正是這樣的一位兄長,此刻命懸一線,竟被死神牢牢扼住了咽喉。他的一家,本是揚州人,父母在江寧這片土地上為黨工作多年后已先后離去,真正的骨肉親情,如今只剩下大哥。他怎忍心對方輕易離開自己?一想到這兒,心急如焚的張有成,頓時又變得心如刀絞。
窗外,驟雨依然在更加密集地敲打著車身,張有成不停地請求司機,能否讓在雨中疾駛的小車跑得快點,再快點,仿佛自己哪怕提前一秒鐘趕往醫院,就能將大哥從死亡的邊緣重新拉回人間。
三
凌晨2點40分,經過長途疾駛的小車,終于停靠在江寧醫院的一幢樓下。張有成下車后,直奔搶救室,而在搶救室門外,正聚集著江寧濱江開發區管委會主任高德臣等園區主要領導,他們不時地將焦急的目光投向那扇緊緊關閉著的搶救室大門,并一次又一次期盼著他們的好朋友張有為,能像突然間倒下那樣,再次突然地站立起來,然后微笑著走出搶救室,充滿歉意地向他們解釋道:“沒事了。剛才只是由于太累,躺下痛快地睡了一覺,讓你們受驚啦!”可這樣的奇跡,在經過幾個小時的漫長等待中,始終未能出現。
張有成很快走進搶救室,直撲大哥身旁,幾位醫生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實施搶救,起搏器每在他的胸前工作過一次,人們都會將充滿期盼的目光投向心率測試儀,只是那上面,絲毫都未能顯示出心臟跳動的任何跡象。
難道張有為竟舍得拋下妻兒、親友,拋下他所鐘愛和未盡的事業,沒有一句臨終之言,就這樣無聲無息永遠離開人世?不可能!怎么也不可能!作為胞弟的張有成,一時無法接受這一過于殘酷的現實,他開始大聲呼喊著張有為的名字,用兄弟間幾十年的友誼和人世間最為珍貴的親情,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沒想到,奇跡在一瞬間里居然發生了,只見張有為的眼睛眨了眨,嘴角也微微動了動,心里分明想說什么,只是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這一意外發現,使在場的醫生無不感到萬分驚訝:難道一個人心臟已停止跳動,身體其它部位的感覺會依然存在?張有成顯得異常激動,并繼續不停地呼喊著大哥名字。這回,張有為的眼睛沒有再眨,嘴角也沒有再動,但他的眼窩里,分明流出了一滴豆大的淚珠……
那是一場漫長與無望的搶救,2011年6月18日清晨8點30分,年僅52歲的張有為,終于永遠離開了這個令他無限熱愛、無比眷念的世界。
又一個好人去世了!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在江寧大地不脛而走。
有位網民,在一家網站上,默默地替張有為設置了一個靈堂,只要移動鼠標輕輕點擊一下,哀婉的樂曲聲便會不絕于耳、令人心碎。
濱江園區天寶壓力容器公司的時軍,得知消息后,很快在張有為的家中設起了靈堂,隨后又噙著淚水趕往殯儀館安排其后事。為了表達對這位“園區業主貼心人”的崇高敬意,他一下子訂購了一萬三千元的鮮花,提前擺放在張有為遺體告別的大廳內。
6月20日上午9時,濱江開發區管委會為張有為舉行了告別儀式,自發前來參加吊唁儀式的300多人,無不落下惋惜的淚水。而在此前的18—19日,在濱江開發區派出所工作過的干警們,紛紛自發地趕來,在張有為的靈堂前靜靜地守候著。那兩天時間里,竟有700多人陸續前來,為的是能夠看上他們的好朋友張有為最后一眼。
一位手機尾號為5308的朋友,向張有為發出的最后一條短信內容是:
“張局:您在天堂還好嗎?我對您的離去特別傷心,您對我的幫助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內疚沒能看您最后一眼,請原諒!您太累了,歇歇也好。人早晚都有一死,您已是重于泰山了。開發區所有的人永遠感謝您。我用此方式表達對您的深切思念和無限感恩。愿您一路走好,我的親人!”
還有一位網民,了解到張有為的感人事跡后,很快在網上率先發出了“南京人民向他學習”的倡議……
張有為于2003年7月來到江寧濱江開發區工作,先后擔任過招商局綜合科副科長、科長、經發局項目推進科科長、局長助理、副局長等職。2010年7月,園區成立重點項目辦公室,他出任辦公室主任。是年12月,因受年齡限制,他的副局長職務雖已被免,卻仍在默默干著原先的那份工作。如果細究起來,人們不難發現,他其實不是什么官人,充其量只是園區內一位極其普通的聘用性質的科級干部。人們都知道,在這個園區內,只有升到副處級,才可享受到公務員待遇。張有為生前是否有過升遷半級的考慮?或者說,他拚命工作、默默奉獻的人生旅程中,是否存有想提升一下級別的念頭,以便為聚少離多的親人帶來些許精神上的慰藉?這些,我們已無法知曉。可這些重要嗎?當然重要!它有時重要得如同作品之于作家一樣。如果有誰漠視這一點,無異于昧著良心在說瞎話。關鍵是,張有為生前從未過于癡迷這些,他曾對胞弟張有成說:“我最討厭溜須拍馬,那是軟骨頭所干的事。”雖是這么說,可有時在工作中遇到一些需要找人幫助入園企業疏通關節的棘手難題,他又不得不請求其弟張有成出面幫忙,因為張有成在醫院當主任,認識許多不同層面的人,每次總會使他在工作中所遇到的難題迎刃而解。這種復雜的人際問題,他似乎適應不了,可又無法回避。時間一長,他在超負荷工作的同時,不覺又背上了極其沉重的心理重負。不知這是當今社會的一大通病,還是張有為過于率真的性格所導致的人生缺陷?我一時無法知曉。
四
2011年6月27日上午,我前往濱江開發區,采訪的第一站,便是張有為生前工作過的重點項目辦公室。
一位工作人員得知我的來意后,主動找來鑰匙,讓我進了張有為辦公室。
那是一個只有十多平米的空間,里面放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和一只長方形櫥柜。進門左邊的墻角上,還擺放著一張半新的黑色沙發,沙發另一端,靜靜立著一條收攏的躺椅。這些簡單的陳設,使得原本就不寬敞的辦公室,變得更加逼仄。我環顧四周,目光很快被那只櫥柜里所存放的一沓紅色榮譽證書所吸引,它們堆放在一起,足足有一尺多高。我走上前去,先是隨手翻看了一番,然后在采訪本上工工整整地抄錄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2003年度,張有為在開發建設中,被園區評為“優秀個人”;
同年,在“三個文明”建設中,被江寧區委、區政府評為“先進個人”;
2004年,再次被園區授予“立功個人”;
2007年,被區總工會評為“優秀勞動爭議調解工作者”;
2007—2009年度,獲區信訪工作者“先進個人”稱號,并在燃氣安全專項治理工作中,再度被評為“先進個人”;
2008年,被評為“江寧區優秀共產黨員”……
他在濱江園區整整工作八年,每到年底,都會有各種不同的榮譽降臨其身。而其中的每一項榮譽,都是張有為用辛勤的汗水和無私的奉獻換來的。幾乎每一位了解他的同事,都會這么認為。
80后出生的毛濤,從揚州環治學院畢業后分到這里,就一直跟在張有為身邊。剛出校門的他,一開始面對各種需要填報的表格怎么也弄不好。張有為發現后,像慈父一般手把手地教他,讓他知道廠房建設的成本究竟該怎樣合理計算,才能讓領導一目了然。為了使毛濤進步更快,他還將自己靠平時積累和市場調研所得出的計算公式無私地傳授給對方。有一次下班后,毛濤將一張表格不斷調整了20多次,仍令他感到不滿意。于是,他極其嚴肅地向對方說:“今天的事,不要拖到明天。不把這張表格弄好,你不要睡覺,我會陪你的。”他是個說到就能做到的人,吃過晚飯后,果然與毛濤一起來到辦公室。那晚,兩人在燈下整整熬到深夜12點,直到將那張表格做得十分圓滿,才一起回宿舍。
在張有為的精心培養下,重點項目辦的一批年輕人得以迅速成長。他們在日常工作中,稱他為“主任”,而在工作之外,都親切地叫他“叔叔”。為了感恩,毛濤曾花200多元在網上訂購了一張躺椅特意贈送給張有為,好讓他中午在辦公室能夠休息得更好。如今,那張躺椅仍擱在辦公室內的一個角落里,似乎在默默等待張有為的使用。
2011年初,張有為住進了醫院。因為放不下手中的工作,他索性將病房當成了辦公場所,每天用手機與外界保持著熱線聯絡,不是關心園區又有哪些重點項目可能落戶,就是打聽已經落戶的企業在辦理各項手續中所遇到的具體困難。
在生命的最后三個月,張有為的身體狀況已明顯不如以往,以至每逢外出,都不敢親自駕車,只好讓手下的年輕人來當幫手。他曾私下里對替自己開車的年輕人說:“以前忙了一整天,一覺總會睡到天亮,可最近,睡到深夜二三點就會醒來,再也睡不著。”可即使如此,工作之余,他偶爾仍會和身邊的年輕人說些調侃的話。有一次吃過午飯,他從手機里調出一條短信,一本正經地念道:“生很容易,活很容易,生活卻不容易;人很簡單,事很簡單,人事卻不簡單。”念到這兒,他頓了頓,然后自己加了個橫批:“簡單人生。”他說這個橫批的內容,正是自己一生所崇尚與追求的座右銘。見身旁一群年輕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表情顯得十分嚴肅,他又接著說:“我這一生,看來只能這樣了。今年干到年底,不準備再干下去,到時隨便找個清閑的部門等待退休。你們可千萬不要像我這樣,一輩子都沒混出個名堂來,要不斷進取,永遠向上。”他說這番話時,語氣顯得特別真誠,仿佛這番話語,是他留給身邊一群年輕人最后的肺腑之言。
張有為的猝然離去,使園區重點項目辦的徐偉短短幾天里變得異常憔悴。他和張有為算是真正的老同事,在一起整整相處八年,并且他來園區報到的第一天,正是張有為親自接待的。時至今日,他還清楚地記得,每年的10月18日,是濱江開發區的“園慶”。為了辦好每次“園慶”,張有為從9月底就會帶領手下一幫人忙碌起來。印象中,他是個超前意識很強的人,辦事極其認真,從路崖綠化、機械擺設,到來賓的參觀路線,他都反復推敲,有時甚至連一只氣球沒有到位,他都能夠考慮到。當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后,張有為下班沒有徑直朝宿舍趕,而是開著車在園區內逐一檢查。一趟開下來,30多公里的路程會花費40分鐘時間,可他總是樂此不疲地認真進行著檢查。直到如今,一直被沿襲下來的濱江園區第一套接待方案,正是出自他手。他外表像個文弱書生,內心其實燃燒著火一般熱情。在園區內,每當發生施工單位拖欠農民工工資的事,沖突的現場總會出現他的身影。2009年底,類似的沖突在園區內再度發生。這回事情鬧得很大,以至園區管委會的大門被一大群黑壓壓的農民工給堵住,有人手上還拿著雪亮的砍刀。張有為在一片混亂的人群中來回不停地穿梭著,勸解著,試圖竭力阻止事態的進一步擴張。那一次,若不是區防暴大隊及時趕赴現場,他真有被砍傷的危險。當局面得到控制后,他又親自陪同8位農民工代表,與施工方和企業負責人在派出所內一間沒有空調的屋子里一直談判到深夜兩點,直到使問題得以化解,才回宿舍。
他不僅是農民工的知己,更是園區內大小企業的貼心人。如今,“有困難找有為”這句得到園區內廣大業主普遍認可的流行語,已成為張有為形象的真實寫照。
中核動力設備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是一家隸屬核工業部的央企,2010年9月與濱江園區簽訂投資協議,12月辦理了入園手續,因消防圖紙始終存在一些缺陷,致使企業遲遲未能開工。張有為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臨終前的那個晚上,他正是為了盡快解決消防圖紙問題,才將該企業與消防部門的負責人召集在一起,共同商討解決辦法。沒想到,那竟成了他為園區工作的最后一次機會。
談到張有為,該企業黨委書記夏軍堂先生用極其沉重的語氣告訴記者:“張有為以前在工廠呆過,深知創辦企業的艱辛,所以后來總是處處能為入園的企業著想。每周召開的‘例會制度’,是我和他一拍即合的產物,然后在園區內得到推廣。有時,他一天要參加好幾個例會。每次例會沒有任何客套,只需半個鐘頭。在這短短半小時里,他會認真聽取入園企業一周的工作總結以及下周安排,遇到能夠解決的問題,便當場打電話解決。一時解決不了的,他會選擇時間親自陪同企業的相關人員跑建工局、發改局……直到企業所有手續一一辦齊并投入生產,他才會稍稍松口氣。作為一位具有強烈責任心的人,張有為在政府與企業之間,起到了一個很好的橋梁作用。可以說,他是江寧濱江開發區的旗幟和標桿,他的名字,已成為一個品牌。”
可能在有些人看來,張有為所做的一切,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殊不知,正是這一樁樁不甚起眼的小事,使他與園區內業主之間的感情,變得與日俱增、牢不可破。
南京安達壓力容器設備制造企業的洪飛,每當提起張有為,總是欲語還休、語氣哽咽。有時說著說著,這位“男兒有淚不輕彈”的中年漢子,竟會變得潸然淚下。談到張有為,他總是親切地稱他為“老哥”。這一特殊稱謂,正是源于他所親身經歷的一樁樁小事。
2003年下半年,原在雨花臺一帶創業的洪飛,禁不住張有為一次又一次真誠的邀請,終于入駐濱江園區。次年上半年,企業在從事基建時,因道路問題,導致打樁機怎么也開不進來。張有為得知后,很快找來一輛推土機將路推平。2005年7月,剛剛投產的企業,有次遇到了交通車發生故障,致使50多名員工困在廠內。洪飛抱著試試看的心理打電話找張有為救急。張有為將此事向領導作過匯報后,很快調來一輛園區的大客車,將被困在企業的員工送回城里。2006年初夏的一個中午,一場大水使園區圍墻與安達企業搭界的一片地帶積水深達四五十公分。當時,園區的下水管道還未來及安裝,洪飛正準備用鏟車將圍墻推倒,以便使積水流走,忽然發現不遠處的張有為正站在宿舍的窗戶前不斷地向他擺著手,隨即飛快地奔跑過來。他不知用了什么辦法,三弄兩弄就讓積水全部流走了。此事根本不歸他管,可他卻做得有滋有味……這一樁樁小事,不僅使洪飛深受感動,而且使安達企業60%以上的員工開始知道,在這個園區內,有個真正的好人,名叫張有為。
五
如今,這位好人突然走了,使園區內的業主們感到痛心不已。南京寶色股份的王建平先生,剛剛出差從機場趕回園區,聽說記者要了解張有為的事跡,當即丟開手中千頭萬緒的工作,和記者交談起來。
作為國內一家品牌企業,寶色南京分公司落戶濱江園區,當年設計、當年施工、當年投產,前后僅用10個月時間。為此,王建平先生曾在園區管委會召開的一次業主大會上,不由得贊嘆道:“我們創造了一個高于深圳速度的濱江速度。”
2007年,王建平在參加西安總部召開的一次會議上,再次充滿自信向寶色企業其它分部的老總們說:“我們在濱江園區辦到的事,你們恐怕很難辦到。因為濱江園區有一個服務十分到位的政府,而張有為就是突出代表。”可以說,正是張有為身上所體現出的細致入微的服務精神,使南京寶色公司當年在入駐雨花和濱江的兩難選擇中,最后毅然鎖定了濱江。
“張有為這個人,在政府與企業之間,起了很好的橋梁作用。凡是涉及到企業、政府和社會之間的事,他總能找到某種捷徑,并在最短的時間內加以解決,這樣的人才,真是難得!”王建平深有感觸地告訴記者:“2006年初,我們剛入園不久,他就開始緊盯圖紙設計了,因為他知道,圖紙設計的進展加快,企業建設的速度便會隨之加快。這種做法,在一般政府官員身上并不多見。有一次,我和基建部經理汪洋一同前往江蘇冶金設計院催問圖紙設計之事,沒想到在那兒居然會碰上張有為。我不禁好奇地問:‘你來這兒干什么?’他回答道:‘我是專門趕過來催問你們圖紙的事。’說完,我們會心地笑了起來。”
“公司工程進度例會,完全是企業和施工方之間的事,可我們一旦發出邀請,園區總會派他過來,并就施工進度與工程質量,提出具體要求,以確保園區有一支優質的施工隊伍。至于入園建設和公司初步運轉時所遇到的問題,他更是每請必到,并且總能幫助妥善解決。這是一位真正的實干家,無私奉獻、不圖回報,如果你想請他過來吃頓飯,真是難上加難!”
基建部經理汪洋補充道。
“好人不長命!”當我來到江蘇順力冷彎型鋼公司采訪時,負責人王銀不由地感嘆道。
6月18日下午,當得知張有為去世的消息,王銀及時趕去參加吊唁,因為他深知,自己這家企業,從入園那天起,完全是張有為一手給抱大的。為了表達思念之情,從東山吊唁回來,他就讓手下一位名叫肖紅的員工,寫了篇“紀念張有為”的文章,并當場通過手機發往我的郵箱。
晚上,從濱江園區結束一天緊張的采訪回到家中,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開電腦,急切地閱讀起那篇文章來:
從2003年“非典”時期,企業購買濱江土地,開始搞基本建設,我們就認識了張有為。他當時在經發局供職,負責入園企業的建設推進工作。
當時的濱江,只有一望無邊的土地和掀起漫天塵土的運土車在往來穿梭,僅有的建筑是首批入園企業為了基建方便所臨時搭建的簡陋平房。張有為從那時開始,就經常出現在我們企業的平房里,成為面孔最為熟悉、感覺最為親切、遇到困難最先想到和最先聯系的人。因為他的和善與誠懇,我們都親切地稱他“有為”。這種感覺和關系,伴隨著企業的發展越來越濃、越來越深,等到他不辭而別永遠離開人世,這才意識到,他與我們已形同親人。
不是每一種普通的工作關系都可以升華為一種親情,我想這是源于八年來,有為作為一名名副其實的共產黨員對待工作的一絲不茍、對待企業的傾力扶持;源于他對本職工作的無限熱愛和無私奉獻。點點滴滴的回憶,都讓我們感動感恩,并勾起對他的深深懷念。
我們剛踏入開發區時,對基本建設幾乎一無所知,對政策程序幾乎毫無了解,濱江開發區為我們提供一站式服務,這種服務的代表就是張有為。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我們企業的一員,處處從企業的實際情況考慮。他在推進每一項政策時,從不停留在傳達領導指示和會議精神層面,更不會以行政命令的方式下達,而是親自融入企業,幫助業主克服困難、解決問題,從而達到快速推進的效果。每當我們在辦理建設程序的手續上遇到困難,總會在第一時間聯系他,他要么很快趕過來,詳細了解情況,要么立即和相關政府部門接洽,有時甚至親自帶著我們一個部門一個部門的跑,直到把各項手續辦妥。在我們廠房建設因總包方原因而影響建設進度時,他又親自陪同我們驅車前往外地的總包方——鋼結構加工廠,和工廠的負責人陳述我們工期的緊迫性與重要性,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于讓對方按期交付鋼結構產品,使我們的廠房建設按進度順利完工。
最讓人記憶猶新的是,我們剛入園不久,一邊要快速建設,一邊要加緊生產。由于疏忽,導致發生了安全事故。面對突如其來的事件,企業非常緊張,并同時面臨安監等四、五個政府執能部門所下達的全面停產檢查、出口和內銷合同的大量交貨期違約,以及當地傷者家屬因不理解而與企業之間所發生的沖撞。在一系列困難與危機面前,我們慶幸園區有張有為這樣優秀的管理干部,他和時任經發局局長高長福沒有像別的領導那樣,只停留在對我們的指責與批評處罰上,而是全身心地融入企業,幫助我們進行內部整改。為了提高整改速度,不影響企業的停產時間和交貨期,張有為每天在車間協助我們工作至深夜,有時甚至會到凌晨,可第二天剛上班,他仍能準時出現在我們企業。等到整改工作結束,他又幫助我們檢查是否能夠達到安監和其他部門所規定的各項標準,并幫助企業耐心處理與傷者家屬之間的矛盾。每當看到他,我們總能感到,陷入困境中的企業不是孤立的,而是有依靠、有動力。當一切困難在張有為和經發局的關心幫助下終于被一一戰勝時,我們打電話向他表示謝意,可他已在園區內正幫助另一家企業處理一些新的問題。
流光一閃八年整,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八年來,我們所蓋起的四棟面積達12萬平方米的廠房與辦公樓,每一步的建設程序都傾注了有為的心血;八年來,我們早已習慣性地與他保持著親密聯系,無論企業申請各種獎勵或政府資金,還是應對各項檢查,甚至我們環保工作是否到位、安全生產是否落實、黨支部和工會工作有哪些具體內容,他都事無巨細地加以關注。他在我們業主心中,就是園區管委會派駐企業的代表、黨的代表、企業的父母官。
后來,他的工作崗位發生變動,有時找他,他會說這件事現在已不歸他管,可當我們解決不了再次找到他,他仍會像以前一樣幫助我們,并想方設法地解決問題。
隨著企業發展的逐步完善,我們需要他幫助的事情也漸漸變少。但我們沒有忘記他,也無法忘記他。曾有好幾次,我們打電話給他,想約他過來吃頓飯,可每次他不是說在工地現場,就是在為其它企業忙碌著解決問題。是呀,開發區大大小小有幾百家入園企業,哪一家沒有留下他熟悉的身影?又有哪一家沒有得到過他的傾心扶持?
2011年3月,有為因心臟病住進醫院,我們前往醫院探視,發現他變得比以往更加瘦弱。我們知道,那是過度勞累所造成的,便勸他出院后好好休息,不要再那么辛苦。他說:“我是黨員,不能撂攤子。現在園區有那么多重點項目需要推進,我比較熟悉情況,等領導安排好合適人選后,我才可以退下來。”
記得最后一次和他聯系,是在今年5月中旬。電話里,他首先詢問的是明年我們企業的建設規劃,并說馬上要開始做明年重點項目的推進計劃,讓我們一定要支持他工作。當時,我還開玩笑地說:“你太積極,明年還早哩,等有機會見面再談吧!”可萬萬沒想到,那竟是我們之間的最后一次交流。
斯人已去,風范長存。
作為一名優秀黨員,張有為在平凡崗位上,為濱江園區的發展默默奉獻到生命最后一刻。生前,他沒有一句氣壯山河的豪言壯語,也沒有任何驚世駭俗的偉大壯舉,可正是由于多年來在工作崗位上的無私奉獻,才使他超越平凡的人生,變得神奇起來,生動起來,豐富起來。如今,他雖然走了,可他的精神風范,將永遠銘記在濱江園區所有人心中,更會影響著我們的整個社會。
安息吧,有為!愿你一路走好!
2011年7月1日,江寧濱江開發區召開建黨90周年優秀共產黨員表彰大會,名單中再次出現:張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