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穿衣服的怪老頭

杜輝

伍六是個慣偷，剛剛二十出頭。這天上午，他擠上一趟火車，四下里搜尋著下手目標。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車窗邊的一個老頭身上。

只見這老頭皮膚黝黑，滿臉皺紋，兩鬢有些花白，最特別的是，他身上那件衣服是反著穿的，里子露在外面，連針腳都清晰可見，最醒目的還是衣領處那塊白色商標，真是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這老頭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伍六好奇地盯著他，腦子飛快地轉動著。當伍六注意到老頭那鼓鼓囊囊的衣兜時，頓時明白了，別看這老頭外表憨厚，骨子里可真夠精的，他反著穿衣服，衣兜便藏到了里面，兜里的錢物就上了保險，這防盜招數還真絕!看那兩個衣兜那么鼓，恐怕老頭身上的油水還不少呢!

伍六心里不服氣了，自己一向自詡為神偷，什么時候失過手?今天偷不到這老頭，誓不罷休!于是，伍六一路上緊緊盯著老頭，一直跟著老頭下了火車。

不料，這老頭剛走出火車站，就被一個小乞丐張著手臂攔住了，老頭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零錢塞給他，沒想到小乞丐貪心不足，擋著路不讓走，老頭只好又拿出一張鈔票，可還是打發不了他。這下老頭有點惱了，他推開小乞丐往前走。

誰知，小乞丐猛撲過來，攔腰將老頭抱住，小臉使勁在他后背上蹭著，還沒等老頭作出反應，小乞丐已經嘻笑著跑遠了，老頭又急又怒，再看看自己的衣服，小乞丐臉上的油污，多半都蹭到他的衣服上了。

這時，旁邊的石柱后探出半個腦袋，正是伍六，那個小乞丐是他花錢找來的，他現在就等著老頭脫下衣服清理污漬時，他會走過去裝作不小心撞老頭一下，來一招駕輕就熟的空空妙手。

不料老頭壓根沒有脫衣服的意思，他取出一疊衛生紙，非常別扭地反著手，在后背上擦了一會兒，然后把紙往垃圾箱里一扔，頭也不回地徑直走了，直把伍六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這招不行，看來還得想別的。

臨近中午時，老頭走進了一家飯館，他要了小籠包和蛋花湯，正吃得有滋有味，這時，服務員端來一道砂鍋麻辣燙，放在老頭面前，老頭一愣：“我沒點這個啊!”

服務員笑吟吟地說：“這道麻辣燙是我們免費贈送的，我們飯店有一條規定：每天對光臨本店的第八十八位顧客，都要贈送一道菜品，請您慢慢享用!”

老頭一聽，樂了，他拿過麻辣燙就吃了起來，這麻辣燙燙得過癮，辣得夠勁，再加上天氣有點熱，老頭吃得滿頭大汗。

此時，伍六正躲在飯館的角落里，賊溜溜地盯著老頭，其實哪有什么贈菜的好事?這一切又是伍六作的怪，他偷偷找到服務員，要了這道麻辣燙，叮囑她多放辣椒，還教她上菜時該怎么說。

果然，老頭熱得快頂不住了，汗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伍六的表情越來越亢奮，他就等著老頭脫衣服了。

不料，這次伍六又失算了，只見老頭取過一張硬紙板，一邊用力扇風，一邊繼續吃喝。吃飽喝足后，他一臉愜意地打了個飽嗝，摸著肚皮走出了飯館。伍六氣得差點掀了桌子，但也只好跟了出去。

伍六看著老頭的背影，不禁越想越氣，這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如干脆來個痛快點的，直接把老頭拍暈，剝下他的衣服……

機會說來就來了，兩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江灘附近，伍六看看四周，沒什么人，就拾起一塊磚頭，輕手輕腳地向老頭逼近……

不料，就在這時，老頭突然朝前撒腿狂奔，這一來倒把伍六嚇了一跳：難道這老頭后腦勺上長著眼睛?

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老頭竟然一邊跑著一邊開始脫衣服，啪的一聲，那件讓伍六費盡心思也得不到手的衣服，就被老頭當垃圾一樣扔到了地上。伍六驚訝地張大了嘴。

只見老頭一口氣跑到江邊，縱身一躍跳進江中，揮動雙臂奮力向前游去，伍六這才發現，有個小男孩在江中掙扎，眼看就要往下沉了。

老頭雖然水性不錯，畢竟上了點年紀，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小男孩救上了岸，幸好小男孩并無大礙。

老頭坐著歇了一會兒，這才緩過勁來，他起身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了什么，環顧四周，失聲叫道：“衣服?我的衣服哪兒去了?”

衣服當然是被伍六拿走了。當時那件衣服就扔在地上，一伸手就能拿起來，但伍六卻猶豫了。他呆呆地望著遠處的江面，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在奮不顧身地救人，而他這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又是在做什么?伍六突然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可再看看那件衣服，好奇心又促使他一把抓起衣服，逃命似的跑開了。

伍六躲到一個僻靜處，把手伸向衣服上那兩個鼓鼓的衣兜。等他掏出來一看，只見是兩個長方形的東西，形狀大小一模一樣，還用報紙裹了好幾層，這是什么?會是錢嗎?伍六心跳有些加速，三下五除二拆掉了報紙。

再一看，伍六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那竟然是一雙老式的解放牌膠鞋。而且破舊不堪，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腳丫子味。

不知為什么，此時的伍六非但沒感到失望，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同時他的好奇心也更強烈了：這老頭反穿著衣服、揣一雙破膠鞋，真是古怪到了極點，他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伍六決定找到答案，他把鞋重新用報紙包好，放回口袋，然后沿著原路返回，遠遠看見老頭還在那兒滿地亂找，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伍六想了想，穿上這件衣服，故意從老頭面前經過。老頭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來，叫道：“小伙子，等一等，你這衣服哪來的?”

伍六扯了扯衣服，說：“當然是我自己買的，有什么不對嗎?”，

老頭上下打量著他，問道：“小伙子，能讓我看一下這衣服的里子嗎?”

伍六二話不說，脫下了衣服。老頭一看，更有把握了：“這衣服是你剛才撿的吧?實話告訴你，衣服是我的!”

伍六笑了笑說；“老爺子，你要喜歡這件衣服就直說，我送給你就是了，但你不能隨便攔個人，就信口說人家身上穿的衣服是你的吧，這成什么了?”

老頭一聽急了：“我一把年紀的人了，會訛你一件衣服?你自己好好看一看，這衣服有個特點，外表很干凈，里子卻比較臟，和別人的衣服正好相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因為我一直是反著穿的!”

伍六笑出了聲：“年年有笑話，今年特別多!衣服反著穿?你又不是三歲小孩，連衣服正反也分不清?老爺子，拜托你下次編個像樣點的理由!”

伍六這么說就是為了激老頭，沒想到老頭反而平靜下來，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嘆了一口氣說：“如果你有耐心聽下去，我可以把原因告訴你……”

接著，老頭絮絮叨叨地講起來：“我女兒在外地讀大學，我這是第一次去學校看她，可我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如果穿著打補釘的衣服去學校，只怕會讓女兒丟了面子。所以我狠了狠心，花了三百多塊錢買了這件新衣服，又買了雙新皮鞋，可又怕這一路擠火車擠汽車的，把衣服給弄臟了。所以，我想了個法子，把衣服反穿在身上，里子臟了沒關系，等快到學校時，再把衣服穿正!”

老頭說到這里，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說：“我也知道，這么大歲數了，一路上反穿衣服，有點丟人，不過，只要不丟女兒的臉，再丟人我也心甘情愿……”

聽到這里，伍六只覺得鼻子發酸眼眶發熱。他看了看衣服口袋，又問道：“您大老遠的去看閨女，為什么還要揣一雙舊鞋?”

老頭憨厚地笑了笑，說：“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買衣服和皮鞋已經花了我幾個月的生活費，我打算回家時省點錢，不坐火車了，就沿路走回去，餓了就啃口饅頭，困了就睡會兒橋洞，只是腳上這雙皮鞋，實在不適合走長路，所以我就揣了一雙膠鞋，打算往回走時再換上……”

伍六聽了，呆呆地站著，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他看著老頭的臉，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伍六也有一位慈愛的父親，可自從他當了賊以后，他再也沒有勇氣回家面對善良樸實的父母。

伍六將那件衣服披到老頭身上，然后恭恭敬敬地給老頭鞠了個躬，轉身走了，此時，他已經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