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喜劇 埃及 開羅

李桐豪

飛機抵達開羅是大清早，第一個行程即是到飯店吃早餐。才剛坐下，一桌8人不約而同從包包、口袋拿出iPhone和HTC搜尋網絡訊號。有人嘀咕著：“不知道這兒有沒有Wj-Fi?”我愣了一下，然后說：“網絡訊號應該不錯吧，不然怎么利用Facebook發動革命呢?”大家喔了一聲，恍然大悟，然后就低下頭，默默地刷起手機來。

導游是一個叫做亞希的埃及年輕人，這是變天4個月后他首次帶團，

“干嘛要革命?”“這個穆巴拉克太可惡啦!前幾年埃及政府決定更換國內所有車輛的車牌，”亞希指著車窗外的車流說，“明明只要花4000萬埃幣就可以搞定的東西，可我們的總統就是有辦法花到9000萬，當然了，回扣都進了他和他的親戚口袋。”亞希細數穆巴拉克種種罪愆，濫權、貪污、放任警察抓人打人……

來到埃及考古博物館(Egyptian Museum)，比鄰博物館的執政黨民主黨部大樓1月28日被老百姓縱火，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才止息。望著燒著焦黑的大樓，心里不由得捏把冷汗，假使火苗往博物館竄，那么，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Ⅱ)的不朽肉身、圖坦卡門(Tutankhamun)的黃金面具可就真的盡付熊熊烈火中了。

博物館空城

博物館搜羅古王國時期至羅馬時期，逾15萬件文物。假使一分鐘看一件，走馬看花，也得要花9個月的時間才能窮盡一切。拉美西斯的木乃伊，稀疏頭發猶有金色光澤，指甲呈琥珀色，閉上眼睛似睡的面容，仿佛隨時都會張開眼來；圖坦卡門的黃金寶座貼遍金箔，以白銀、寶石鑲嵌，上頭刻著皇家章紋極精細。博物館每一件了不起的文物都是人類文明的見證。寶物珍稀，可是博物館卻相當殘破，兩層樓的挑高建筑像什么鄉下中學的校史館，價值連城的瑰寶就像獎牌、獎杯隨便放著亞希提到了某法老王的黃金手杖，我整個鼻子都貼在玻璃柜上，說：“手杖在哪里呀，我沒瞧見。”亞希說：“就革命那幾天，警察躲起來了，博物館無人看守，有人大搖大擺拿著鐵槌走進來，鏘一聲敲碎玻璃就拿走啦。”

那幾日，開羅呈現無政府狀態。在古埃及，誰要憎恨著敵人，誰就將敵人石棺上的名字抹去，如此他的靈魂將找不到自己的肉身，無法轉世為人。穆巴拉克花近30年的時間，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學校、醫院、地鐵等公共建設上頭，可下臺3天不到，他的名字就在開羅煙消云散。

薩拉丁之城

比較起來，薩拉丁(Salahad-Din)就幸運得多。這個率領埃及人抗十字軍的大英雄。于1176年在摩卡坦山山腳下所建的古城堡(The Citadel)仍以他的名字命名。高高的尖塔和圓頂櫬著藍天白云，自遠處仰望，像電影《綠野仙蹤》的奧斯國那樣魔幻。沿著斜坡上城堡，路程未到一半，穿著警察制服的男人跳出來擋住了我們的去路，說禁止拍照攝影。亞希亮出了我們事先申請的拍攝許可證，那男人仍拼命搖頭。一言以蔽之，我們就是沒有付足夠的錢。

“好吧，那我們到死人城去總可以了吧，好歹死人不會跟我們討錢。”亞希恨得牙癢癢地說。埃及面積約莫100萬平方公里，國土96％都是沙漠，8000萬人住在4％的綠洲上。太擁擠的樂園，沒錢、沒本事的，就被擠到墳墓區與死人爭地。

這個面積約27座大安森林公園大小的開羅墳場區，墳場內外住了近30萬人左右。灰撲撲的破敗建筑群像蟻穴，但里頭水電、商家什么也不缺。

迷魂陣市集

文明太古老，在開羅市區打轉，隨便一個景點都是100年起跳，來到了有800年歷史的哈利利市集(Khan el-Khalili)。街道如葉脈一樣交錯著，兩側林林總總的店鋪，賣茶葉、賣水煙。暗暗的香水鋪子里，小師傅從身后的柜子信手拿幾個精油瓶，滴了幾滴就能調出與香奈兒5號一模一樣的氣味。暗巷里，貼在墻上的肚皮舞娘海報被陽光曬得泛黃，光束里的金色塵埃讓人迷惑了雙眼，這是個迷魂陣，讓人走進去就無法抽身。

于巷弄穿梭，一個小販好心來帶路，順手就往我頭上擱了頭巾，“瞧，多俊!”小販在我身邊打量著，好像真心為我高興似的，但接下來他會說他是中學老師，有搜集異國錢幣的興趣，可否給他幾枚錢幣供做紀念。這些人嘴巴麻利，頭腦機靈，見我不上當，又伺機兜售拉美西斯的磁鐵。大能的法老變成了市集上紀念品，而他的不朽肉身，仍孤單地躺在紀念館里供人指指點點，這就是永生的代價。

擺脫小販，殺出暗巷來到廣場，視野陡然一亮，頭頂面包籃框的男人吆喝如歌，咖啡館男人三三兩兩坐著抽著水煙，男男女女分食著富爾(Fuul)——煮熟的蠶豆與蒜泥、檸檬汁、橄欖油、鹽巴、香菜攪拌，與大餅、白煮蛋一起吃，好吃得不得了，空氣中混著食物香氣和笑聲，正如亞希所形容，“有一種節慶的味道”，但節慶不是因為他們把誰拉下臺了，而是百年以來的生活日復一日就是如此。

(編輯／唐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