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專業經理人的告白:我在家族企業的最后一天

吳琬瑜

佇立在鳥瞰敦化南路樹海的落地窗前，靜想這5年的點滴。準備寫封信跟老同事們告別。

辦公室塞滿了零零碎碎的東西，這里是我的狗窩，有時忙到太晚，就窩在沙發上到天明。一晃眼已經5年。有人說我是這家企業的獵犬，身經百戰。但是我寧愿像其他人一樣，偶爾“彩農娛老板”，反而更受重視。

沒錯，我在家族企業上班。

待遇不算好，但是符合家人的期待，在叫得出名號的公司工作。企業末梢神經一貫遲緩，同事天天年年人人嚷著要離開，卻總因著大樹底下好遮蔭，沒有人輕舉妄動。我也不例外。

直到有天看報紙，驚訝地發現一家電信公司的總經理要離職。他是臺灣鳳毛麟角的專業經理人，花了7年整頓公司，市值倍增，增加1000億(新臺幣，下同)，最后卻沒有獲得老板青睞。如果是在國際企業工作，這樣的表現，只要自己吹捧吹捧，跟董事會報告，年年身價加倍的幾率很高。家族企業的一念之間，決定經理人的未來，這是臺灣專業經理人的宿命。

我既然在臺灣，還在家族企業。最美的戰役已經打過，“飛鳥盡，良弓藏”是不變的真理。這記悶棍，有如醍醐灌頂。還有什么可留戀呢?

幾分鐘后，我將搬著細軟，微笑出門。不會再回來了。我知道，家族企業最重視的就是“忠”。遞出辭呈的那一刻，在老板的眼中，就已經不忠了。勉強接受慰留，也會是個被標上問號的員工。

我該是“誰的人”?

家族企業的忠，就是“是誰的人”。每個人的額頭上，仿佛就刻著老板的姓。也有人說：外商間也有幫派斗爭，像小花幫。但是離開外商，額頭上的字會漸漸消失。但是在某個家族企業待過，額頭仿佛黥刑，永遠刻著家族姓氏。

更大的難題是：若要說忠，那要忠于誰呢?忠于最大股東，大股東若是個家族，又要忠于誰呢?如果有個一呼百諾的教父，沒有太大問題。但是如果大家長不在，誰說了算?于是額頭上刻的字愈來愈多，我的是“王老大”，你的是“王二代老三”。公司內的黨同伐異，永無寧日。

誰說了算，就該效忠誰。就算你知道該效忠誰，可能也說不上幾句話。于是家族企業往往出現“專業傳話人”，可能是皇親國戚，可能是家族任命的總經理，也可能是官階不高但重要的關鍵人士。聽他們的嗎?他們所說的，有些當然是“老板令”，但是也不乏假傳，沒有人能分辨，又怎么敢分辨?

接班大戲

仿佛封建王朝

臺灣的家族企業，最大的問題還在“接班”。現任大家長可能只剩兩三年，可是我們還要在公司待個20年，不摸清楚新任教父的想法怎么行?但是到底是誰要接棒?第一代傳給第二代，有兩個小孩，長子接棒，可是長子有5個兒子，次子只有一個。等到第三代要接棒時，次子的兒子股份反而最多。該如何押寶?

于是經理人每天忙于跟大家長還有接班人搞好關系，有時更各為其主，明爭暗斗。尤其是接班前幾年，所有的人都窩在公司里，等待逢迎拍馬的機會，誰會出去拼業務賺錢?

有些已經上市的家族企業，其他股東的權益就像艷陽天的雨傘，乏人問津。只有等到為了爭奪所有權發動委托書戰爭，才會想到這些股東。有的家族企業往往會成立自有的貿易公司，對采購上下其手。小股東投資家族色彩鮮明的上市公司，會比替家族企業打工還慘。

家族企業的員工外表看來都差不多。走在臺北市永吉路30巷，可以輕易分辨：邁步從容自信，看起來像外商又不全然像的，來自中信銀；看來踏實卻靦腆，總像要趕回去打卡的，在國泰工作。

不但外表相差不遠，最大的問題是思維也如出一轍，沒有創意。某知名家族金融業內部開會，常常是問：“花旗在做什么?”因為只要跟別人一樣，就不會被罵!在家族企業工作，做的事情差別不大，只有關愛的眼神有所不同，家族企業的經營管理，常常讓人有回到封建王朝的感覺。

微笑踏出門，終于可以認真享受21世紀的空氣跟藍天，不必再揣測19世紀主子的心意。一路上，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