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是紀念我國戰國末期偉大愛國詩人屈原的重大節日。屈原出身楚國貴族,自幼勤奮好學,胸懷大志。早年受楚懷王信任,后被貶去職,流放到沅、湘流域。他在流放中,目睹國家破亡、人民逃難,抱石投汨羅江而死,以生命譜寫了一曲壯麗的樂章。每年的這一天,人們通過包粽子、賽龍舟來紀念他。屈原葬身江底而受后人敬仰,可謂死得其所。在追思這位古代先哲的同時,使人聯想到當前社會葬俗文化的異變。
中國喪葬文化的歷史流變
關于死亡,是古今中外所有人必須面對的終極問題。無論采用哪種葬俗,一定都包含著這個民族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對死者“體面”地離世很重要,對生者也是一種社會化的人生羅盤,而且浸透著這個民族的群體性感情,是不容他人輕視和誤解的。
中國人活著以儒家文化為綱領,“忠、孝、廉、恥”四維和“仁、義、禮、智、信”五常形成文明規范,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忠”和“孝”。以“忠”維系個人與國家的關系,以“孝”維系個人與家庭的關系,構成嚴密有序的群體性社會結構。在嚴密的同時,再以道家的“無為”尋求“逍遙自在”,包容個人的特殊性和支流文化的存在,留出一定的社會空間。中國人死去的時候,則大多采用佛家的理論和方法,將人生看作是前世—現世—來世的連續體而且互為因果的關系,今生前生定,來生今生定,鼓勵人們生前嚴格按照“善”和“德”的要求做人,死后就能有個好的去處,這無論對死者離世時的心安理得,還是對生者面對艱難人生勇敢頑強地生存下去,無疑都起著巨大的安撫作用。因而,無論科學如何進步,如何破除迷信,佛教的死亡原理和程序,直到今天也是大多數中國人沿用的死亡禮儀。
中華五千年文明是以農耕文明為主體,因而生前離不開土地,死后還要回歸土地,歷史上絕大多數中國人以土葬為主,形成所謂的“入土為安”的觀念。由土葬衍生出來的喪葬文化更是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從看風水選墓地到立碑建園,各種排場,不一而足。大者如世界規模第一的秦始皇陵,小者如普通人家的“荒冢一堆草沒了”。還有以人殉葬、動物殉葬、豪華品殉葬的演變,倒是為今天的考古學提供了難得的研究標本,能夠形象展示中華文化的輝煌歷史,前不久陜西漢墓的發掘,正成為人們關注的事件。其實喪葬文化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有錢就葬人,無錢就埋人”。喪葬的儉樸奢華和花樣百出,說到底是用死人做活人的面子,而面子及其實現方式,也是與時俱進變化多端,各個時代有各個時代的特色。
近代以來開始的中國現代化追求中,文化遭遇了“三千年未有之變局”,還有一個極其輝煌的業績就是人口跟著不斷翻番。從清朝時期的二、三億,到民國時期的四、五億,新中國成立后更是人丁興旺,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就已經達到七、八億,國家受困于日益增長的人口壓力,于是出臺了著名的計劃生育政策。在生不起的同時,也開始出現死不起的問題,傳統的土葬風俗占用了太多的土地,死人搶了活人的飯碗。毛主席帶頭簽字,提倡改傳統的土葬為火葬,共產黨人率先移風易俗,全國響應雷厲風行,幾千年的葬俗為之一變。
事后大辦喪事大修陵墓,不如生前在日常生活中盡心盡力
改革開放以后中國進入發展的快車道,經濟騰飛的同時,人口也在迅速增長,從10億提升到今天的14億左右,即將進入中國人口的最高峰期。而且正值中國工業化、城鎮化、市場化、信息化、國際化的劇烈社會轉型時期,城鎮化和市場化使得“死不起”直接演變為“葬不起”。雖然土葬改了火葬,棺材變成了骨灰盒,但最后還得入土為安,只是地盤變小了而已。隨著城鎮化使鄉村分散居住變成了城鎮集中聚居,生在鄉村死在城鎮就成為這個時代的特點,市區人滿為患、交通堵塞,郊區則石碑林立,死無葬身之地也就成為必然的結果。改革時期不規范的市場經濟和行業壟斷,使得活人買不起房產、死人買不起墓地已經不足為奇。再加上拿死人給活人撐臉、以葬禮夸富顯闊,翻倍漲價的天價墓地和近千萬元的豪華墓園之類的新聞,當然會不斷刺激人們敏感的神經。
這種緊張的局面還會加劇。一是因為我們的城鎮化方興未艾,市場經濟還需規范,正是各種矛盾的突顯期;二是我們的人口特征是“未富先老”,比中國經濟發展還快的是人口老齡化正在迅猛到來。看來在“死不起”之前,先要想法解決“養得起”的問題。與其傷感“子欲孝而母不待”,事后大辦喪事大修陵墓,不如生前在日常生活中盡心盡力。孔夫子早就指出:“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面對老齡化的到來,既要養身也要養心的“孝道”文化,更是中華民族寶貴的文化遺產,面對今天有的人寧可養狗也不養人、寧可死后大操大辦而不愿敬老攜幼,重樹孝道可謂國之大事也。本來中國的喪葬文化,就集中表現了這種深刻的文化內涵。不在于修墓造園守陵祭祀,而在于通過喪事傳遞孝道,彰顯個人與社會的和諧關系。
要想死得其所,可能首先要回到群體,回到責任,回到傳統的孝道
所謂“變”,就是面對人口快速增長和集聚的現實,解決死不起、葬不起的緊迫問題,所以必須推進喪葬形式的改革。從土葬改火葬是一變,今天必然面臨著二變,將來還會有三變和四變。所謂“不變”,就是喪葬文化的孝道內涵不能變。喪禮是對死者的人生總結,更是對生者的人生洗禮,通過這一獨特的禮儀,要做到的是紀念死者、教育生者、整合社會、構建和諧。中國人要想死得其所,還要做到視死如歸,這就牽涉到我們的精神家園在哪里的深層次問題,這是人類“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的終極疑問,傳統的中國人一向解決得很好。因為中國文化將個人融入社會,自己只是家庭、家族、地方、國家中的一分子,小我變成了大我;再將自己看作上接祖宗父母下接兒孫后代的生生不息的過程,小循環變成了大循環;而且將人類看作世界萬物的一部分,在新陳代謝中相生相滅,謀求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焉有不怡然自得、視死如歸的道理?死得其所當然也就不難解決。
現代的中國人不僅要面對死不起、葬不起的不得其所的困境,更深層次是面對“我是誰”的困境。我們為了效率不管不顧地追求所謂的自我、自由,獲得了物質上的飛躍,卻落下了精神上的孤獨,很多時候只剩下顧影自憐了。人縮到了最小,焉有高尚的理想可言,自私必然帶來孤立,孤立帶來空虛,空虛帶來虛弱,虛弱帶來煩惱,當然難以做到視死如歸了,因為早沒有了心靈的家園,何處可歸?要想死得其所,可能首先要回到群體,回到責任,回到傳統的孝道。
因而,現代人首先要解決人生觀、價值觀問題,這需要我們在傳統文化和世界眼光的縱橫坐標下去領悟和實踐。有了這個前提,我想死得其所就只是個技術操作性問題,只要不丟孝道文化的精髓,又符合世界變得越來越平、越來越熱、越來越擠的地球村現實,辦法總是有的。一是向東進大海,將物質和靈魂都融入萬頃波濤;二是向西進群山荒漠,將對前輩的追思變成綠化祖國的行動,在這個前提下可建超級陵園,讓富人把孝心變為福澤后代的綠色;三是向上繼續建高閣,擴大現有靈堂墓園規模,生前死后都困于一隅;四是向下做深埋,無論在森林或是田野,都可化作春泥更護花;五是向空中虛擬化,建立網絡紀念堂,唯留精神在人間。當然還有其他的方法,但最好的做法就是生前盡忠盡孝、盡責盡力,為社會做出相應的貢獻,死后活在人們心中,那才是一座永恒的紀念碑。
(作者為中央黨校文史部文化學教研室教授、博導)
■(責編/高源 美編/葉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