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在監獄之外

2010年歲末，重慶主城。

一間大學寢室里，18歲的胡星在給父親寫信報喜：“我當上了學習委員！”

半年前，他還因盜竊身陷囹圄；半年后，他成了品學兼優的大學新生。

“檢察官拯救了我！”命運的逆轉，讓胡星泣不成聲。

法亦容“情”

2010年的一個初夏之夜，云陽縣城。

滿天繁星下，空蕩蕩的小學操場邊，停著一輛紅色摩托車。剛參加完高考的胡星走進校園，在操場上轉了幾圈后，在摩托車旁停住腳步。

“JL150-7型！”胡星脫口而出。和許多男孩子一樣，他喜歡汽車、坦克、輪船……尤其是摩托車！

現在，“JL150-7”就在面前。亮紅色的漆面，弧線形的車身，反射著星光的后視鏡……在胡星眼里，它是一件藝術品。

此刻，它的旁邊沒有別人。

突然，他冒出一個念頭：“干脆‘牽’回去騎幾天，多風光！”

“突、突、突……”滿天繁星下，一陣引擎轟鳴由近而遠……

十多天后，云陽縣檢察院公訴科檢察官王小輝，接手了一樁盜竊案：2010年6月12日，在云陽一小學內丟失JL150-7型摩托車一輛。7月4日，失主在附近找到車，經查系胡星盜走。目前，胡星因涉嫌盜竊罪被公安機關刑拘。

“18歲……”合上案卷，王小輝默默自語，“還是個孩子。”

這位經驗豐富的檢察官沒有立即提起訴訟。在接下來的很多天里，他和同事走訪了胡星的學校、家庭和鄰居。大范圍的外圍排查，胡星的輪廓在他們心中漸漸清晰——這是一個乖孩子，學習成績不錯，積極上進，很聽父母和老師的話，鄰里口碑也挺好。

更重要的是，胡星沒有任何犯罪前科，盜竊摩托車是臨時起意，案發后還積極賠償，取得了失主的諒解，悔罪表現積極。

“這樣一個孩子，如果因為盜竊坐牢，他的一生也許就毀了！”想到這，王小輝心里一震，“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我們應該盡力挽救他！”

外圍排查結束后，王小輝將收集來的資料上報給領導。

一項專門針對失足青少年的人性化法律程序，隨即啟動。

“不起訴”決議

一個悶熱的下午，胡星蜷縮在床上，瑟瑟發抖。

被父親保釋出來后，他就再沒出過家門。取保候審的日子很難熬，但他覺得，未來漫長的人生更可怕。

“坐過牢，這輩子就完了！”大人們搖著頭，一遍遍地念叨。

一個多月前，胡星填報了高考志愿——那是一座位于主城的學校，現代化的實驗樓，寬敞的多媒體教室，明亮的圖書館……最讓胡星傾心的，是那片寬闊的塑膠球場。

可現在，憧憬中的校園將變成冰冷的鐵窗。

“完了！”隨著身體的抖動，胡星的哽咽聲在床上響起。

此時，云陽縣檢察院會議室，院檢察委員會會議正在進行。

“今天我們做出的決定，將影響一個孩子的一生！”坐在正中的檢察長鐘曉云神情嚴肅，盯著胡星盜竊案的卷宗，眉頭緊鎖。

在多年的檢察官生涯中，鐘曉云見過很多這樣的孩子——2009年底，云陽縣職教中心，一個少年進校時沒戴校牌，與阻攔的保安發生沖突，少年用鐵錘將保安頭部擊傷，釀成了震驚校園的“鐵錘案”；2010年4月，云陽中學兩名高二學生，持刀將另一同學左手食指、中指近指關節砍斷……這些孩子，平時表現良好，一時失足犯罪，大多屬于初犯、偶犯，且造成的危害不大，悔罪表現積極。

“未成年人犯下罪行，如果主觀惡意小，經教育能痛改前非、遵紀守法，就應該讓他們以‘清白之身’重走人生路。”檢委會成員討論時，鐘曉云接著說，“我們有責任拯救他們的未來！”

法律的相關規定，是鐘曉云的信心支撐——《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142條第2款明確規定：“對于犯罪情節輕微，依照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的，人民檢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

2007年，重慶市檢察院也制定了針對未成年人犯罪的“不捕、不訴”標準，作為挽救輕微犯罪未成年人的衡量依據。

“我同意”、“我贊成”、“我沒意見”……鐘曉云的話，得到了檢委會全體成員支持。

當天，王小輝接到檢委會的決定：對胡星不提起刑事訴訟！

獄外拯救

2010年8月，胡家收到一個信封。

當信封被小心翼翼地撕開，露出裝幀精美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時，胡星和他的父母，迎來了一生中最激動的時刻。

“謝謝檢察官！”一家三口抱成一團，嚎啕大哭。

一個月前，檢委會做出“不起訴”決定后，王小輝和同事啟動了胡星盜竊案的相應處理程序。隨著治安處罰和相關賠付順利結束，這樁盜竊案很快辦理完結。

免于刑事處罰的胡星，終于得以繼續學業。

“我會一輩子遵紀守法！”胡星拉著王小輝的手，淚汪汪地說。

胡星并非云陽縣檢察院啟動“不起訴”程序挽救的第一人。僅在去年，通過“不起訴”程序，云陽縣檢察院就讓七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在監獄外得到挽救。三年來，這個數字接近20名。

“不起訴”的教育感化效應，也正在顯現：

在云陽職教中心制造“鐵錘案”的少年，接受相關處理后重獲自由。現在，他已經成為一名車間副主任。

在云陽中學持刀傷人的兩名高中生，現在成績都進入班級前五名，正備戰高考。

而胡星，已經開始了自己的大學生活。第一學期，他被評為全校新生軍訓先進個人。在不久前的班會上，成績優異的他被選為了學習委員。

…………

“教育為主、懲罰為輔，是處理未成年人案件的一大原則。”鐘曉云說，“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會遭到法律的嚴厲制裁；而在法律允許范圍內，對那些情節輕微、不具有罪惡心理的，我們將堅持獄外拯救。”

未來，這場拯救將一直持續下去。

（文中胡星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