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成為運動員的他,卻突遭不測,半身癱瘓。
以科學巨匠斯蒂芬·霍金自勉的他,最終站了起來,成為填補國內科研空白的高級工程師。
面對多舛命運,退休教師金磊笑對人生。
從運動健將到脊柱癱瘓
清晨,重慶大學A區教師樓。
七樓,身體呈倒“L”型彎曲的金磊,打開保險柜。
“解放軍總后勤部科技進步二等獎”、“國家教委科技進步二等獎”、“重慶第一、二、四屆殘疾人運動會乒乓球TT8男子單打冠軍”……
65歲的金磊撫摸著這些證書——過去的近50年中,這些光榮和夢想,一直是他的“止痛良方”……
1964年秋,原成都科技大學。
籃球場上激戰正酣。正在進攻的是19歲水文專業新生金磊,沖到籃下,起跳扣籃。
“愛新覺羅,加油!”啦啦隊高呼。
金磊是滿族人,源自大清正黃旗的祖先,留給他一個顯赫的滿族姓氏:“愛新覺羅”。
建國初期,父親金錫如任重慶大學副校長,并舉家搬到重慶。在他七個孩子中,老大金磊最好動,尤其喜歡乒乓球。有父親呵護和體育愛好,幼年喪母的他過得很快樂。
這一切,卻在運動場戛然而止。
“球進了!”籃球場上,歡呼雷動。
金磊從半空中回落。觸地時,他的背撞在隊友身上,并被反向擠壓。
他倒在地上。
簡單治療后,背部痛疼緩解。金磊繼續叱咤運動場,也繼續在運動后沖涼水。兩年后的一天,背后再次傳來劇痛……濕氣浸入脊柱舊傷,終于演變成風濕性脊柱炎。
1966年,原重慶市外科醫院六樓,金磊陷入絕望。
兩年來,在持續不斷的劇痛中,他持續不斷地尋醫問藥,得到的答案卻都是“不”。脊柱僵直的他,被永遠定格成一個倒“L”型。
窗外是藍天白云。金磊想翻過窗臺,縱身一躍——那樣就解脫了!
他動了動身子。不行,站不起來,甚至連彎腰都不行。
此后兩年,他一直僵直地躺在床上。
“文革”第三年,被關進牛棚的父親送來一張字條:“孩子,你要有能自理生活的體魄,更要有足以謀生的頭腦!”
金磊抓緊字條,心和身體,一起顫抖起來。
從拐杖到收音機
1969年冬天,重大校園,八九個年輕人,正往兩把鋤頭上釘釘子。
“成了!找金磊去!”一陣手忙腳亂后,這群人往金家涌去。
一進門,大家愣了:金磊趴在地上,凍得發抖。
他被扶起來,收到了一份終生難忘的禮物——一副簡易拐杖。
父親的字條,讓金磊決定面對現實。要養活自己,他必須先離開床鋪。為此,他開始練習走路。開頭,他一起身,背后就一陣劇痛,只好又躺下。半個月后,他能扶著床站幾分鐘了,便開始練習邁步。不,是“挪”步。
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們,看金磊天天練、天天摔,心痛。他們找來兩把鋤頭,做成拐杖。
“我一定能行!”金磊接過拐杖,別過臉去。
一個月后,他能在房間里走幾圈了。一年后,他開始杵著拐杖到室外散步。
金錫如本希望金磊學外語,那樣可以當翻譯,坐著就能養活自己??山鹄陬^天背的單詞,第二天就忘光。屢戰屢敗后,他決定學電工。
那幫兒時玩伴又成了“及時雨”。他們找遍學校每一處垃圾堆,把丟棄的電工教材和破舊零件翻出來,拿給金磊。
一年、兩年、三年,金磊自學了電工基礎、自動控制、電子線路、無線電通訊技術等多門課程?,F在,他開始動手實踐。
1972年,半導體收音機開始在中國內地流行。金磊看上了這件時髦玩意。憑一幅揀來的收音機線路圖,他準備用廢舊零件組裝一個。一小時、兩小時……“金磊牌”收音機生產完畢。
現在要試試效果。朋友們圍在他身邊,大氣都不敢出。電源接通,播音員鏗鏘的聲音響起:“下面播放歌曲《東方紅》!”
“呼兒嗨喲,他是人民大救星!”歌聲中,這群男孩手舞足蹈,“以后金磊開個電器修理鋪,就餓不死了!”
金磊也想手舞足蹈,可動不了,只好揉揉眼睛。
從臨時工到高級工程師
1975年,30歲的金磊第一次應聘。
重大冶金機械試驗室要招五名臨時工。“懂電工”的金磊成功受聘,負責管理儀器設備和做清潔。
在實驗室,他發現:大型試驗設備的運行原理,和自學的電工理論同出一脈!
一個新希望冒了出來。
四年后,金磊成為機械系正式工人。又過三年,他考取技師,成了科研技術員。
實現新夢想的機會來了。
1982年,金磊受同事許劍歐之邀,參加生物液智能表面張力測試儀研制。
這是一種通過計算器官活性物質多少、進而檢驗器官健康程度的醫療儀器。一旦成功,將填補國內空白。
許劍歐這時卻因病去世。
“是你邀請我參加項目的?!必膫鱽?,金磊對陰陽相隔的搭檔說,“我一定會實現你的夢想!”
此后九年,金磊狂熱地進攻科研難關。每月數百次的光電系統測試,不算什么;每年數十次的實驗失敗,不算什么;脊柱僵硬不能坐著實驗,更不算什么……
1991年,研發成功!
人們相擁歡呼。金磊卻對著夜空獨白:“這是為紀念你而做的,這也是我和你一起做的!”
今天,這種儀器已經生產出三種型號,裝備多家軍隊醫院。
以后十多年,高級工程師金磊走上講臺,帶出20多名博士生,編著六部學術專著。
2005年,金磊退休。他又拿起乒乓球拍,一邊到各級比賽摘金奪銀,一邊給附近孩子當義務教練。
可是,2008年,他的女兒患上癌癥去世了。
之后兩年,金磊足不出戶。
“遭了!”兒時玩伴開始擔心,“莫非他又絕望了?”
2010年5月,沙坪壩天星橋一家乒乓球館。
杵拐杖的僵硬身影,再次出現在球桌邊!
“區殘聯給我打電話,說區里缺業余教練……”金磊說,語速很慢。
說著,老人挪到球桌邊,對著那頭揮舞球拍:“盡管放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