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距離倪萍離開央視舞臺有些年頭了,但她從沒離開過觀眾的視線。可不知為什么,觀眾對她的變化還是頗為吃驚。賣菜的大嬸會心疼她這些年是不是過得不好,好朋友蘇小明勸她說:“妹妹,你把頭梳一下再出鏡!”倪萍說:“這是梳過的,我又撓亂了。”
曾經倪萍也對年紀產生過惶恐,但她和一般女性恐慌的“點”不一樣。有朋友勸她去打針抗衰老,她不予理會。“很多人去打那個針,花好多錢,如果這個錢換成能夠給腦子注射什么,使思維變得更清晰,還和年輕人一樣,我覺得這個錢花得特別值。我特別害怕外表很年輕,根本不像50多歲的年齡,但腦子是七八十歲的,糊里糊涂一鍋粥。”
過去做直播的時候,她服裝的拉鏈、扣子用最密實的,只要保證不穿幫就行;至于美,她并不是很在意,也不太控制自己的體型,反正她也不準備演時尚女魔頭。她的下一個角色是個殘疾孩子的媽媽,人物處境悲慘而焦灼。按說她應該節食了,但倪萍會給角色另一種解釋:每天暴飲暴食也是一種痛苦的呈現。蔣雯麗在《立春》之后做熱瑜伽減肥,倪萍一方面感嘆蔣雯麗的毅力,一方面又給自己開脫:“我沒有時間,我要回去畫畫,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記者見到的倪萍如她自己所說,不愛修飾,腦后的頭發胡亂夾了一下。“裝一會兒可以,天天裝太累了。”離開央視舞臺后的倪萍活得任性,隨心所欲,這大概就是她這些年的生活狀態。而從小在山東鄉間長大的她,有姥姥的教誨和媽媽的管制互相作用,內心里仍有自己的堅守,于是有了一本記錄她姥姥言談舉止的《姥姥語錄》。比起《日子》,這是一種更為私人化的寫作。幼年父母離異的倪萍,姥姥扮演的實際是慈母角色,而鐘愛哥哥的媽媽更像嚴父。媽媽說爸爸不是好人,姥姥說爸爸是好人,被寬恕與決絕的兩種教育澆灌的倪萍,內心一直糾纏在各種擰巴里,觀眾看到長著一張凜然正氣的央視臉的是她,私下里多愁善感、嬉笑怒罵的也是她。
只有在談話的時候,她才會流露出主持人的職業特性。日子有多稠密,她的話就有多稠密,她的思維常常是意識流,像坐上了火車,“咯噔咯噔”地遠去,不知下一個站點在哪里。最使人訝異的是,她受三毛、遲子建、蕭紅影響至深,話里的惆悵、傷感、小清新,更像一個文學女青年。
我覺得我可以寫小說
倪萍的《姥姥語錄》剛獲得了“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一等獎,一并獲獎的有賈平凹的《寫給母親》、肖復興的《母親三帖》。從自傳《日子》開始,她就苦惱于他人的質疑——很多名人自傳有槍手捉刀。“我長得就這么沒文化?我從小就覺得文字是世界上最好的表達方式,拿筆表達人最準確。”就讀于山東藝術學院時,她就寫過散文劇《我的太陽》,寫作一向是她引以為傲的特長。看遲子建的《白雪烏鴉》時她就想:“這么個小女子,殺死人了,殺得我都得慌,哪來的殺氣騰騰?我從她身上覺得,我也能‘殺人’,等著我吧。”
“我現在斗膽說一句——肯定有人會笑話我——我覺得我可以寫小說。我喜歡閻連科、蕭紅、丁玲、三毛、賽珍珠的小說。”別人推薦的,當下流行的,不管喜不喜歡,她都要看;別人一說什么東西好,她一定要去找,翻小說排行榜。“這個東西其實很給人鼓舞,這個鼓舞是很多糾結的東西,不定在哪個地方就釋然了。”
三毛的書她一讀再讀。前不久倪萍和吳宗憲一起主持節目,她問吳宗憲有沒有在三毛生前和她一起玩過,吳宗憲回答說:“很少,但她注定是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的。”倪萍就突發感慨:“荷西死了,她的樹倒了,一個人孤零零地永久站著,站不住了。”倪萍的兒子只有12歲,她要求他必須讀《靜靜的頓河》,而媒體請她給讀者推薦書,她推薦的是《小道理,大健康》。“我最愛誰?我最愛我的孩子,一定要讓他讀書,這個受益匪淺。這是你生命里的東西。網絡是很好,每天看看誰誰又結婚了,誰誰又離婚了,有意思,生活中需要這些消遣,但它卻無法沉淀到你的生命中,使你得以提升,你的身體仍是硬的,血脈仍是不通的,眼睛仍是不明亮的。我覺得要有一定的精讀——《紅樓夢》真的要讀,不讀的話身上就真的少一塊東西。”
我渴望的生活就我自己
除了十幾歲時和母親、哥哥一起生活的那幾年,家中只有3個人,余下的日子倪萍都必須和一大家子人一起生活,她自己的家、母親那邊的親屬、表妹、侄女……但在她心里,一大家子人親親熱熱的背后是寂寞。因為是家中的經濟支柱,在做決定時她會顯得有些霸道,家人說什么她仿佛在聽,實際上沒有聽進去。
“為什么我愿意拿出時間來讀書?因為內心深處特別寂寞孤獨。你會覺得這一大家子人,孤獨寂寞什么?實際上你找不著對話的人。書是最好的,你聽它說話,你有心里話也可以跟它說,它能聽見。實際上這種交流能讓孤獨的人內心充實,有了生命的支撐。”
她有很多朋友,可她并不愿意參加聚會閑聊。“朋友那么多,我基本不來往。所以別看我和蘇小明、宋丹丹這么好,也很長時間不來往一次。有一年過年,姜文、姜武、蘇小明來我家,談談文藝界的事兒,挺好的,但這不是我渴望的生活。所以說我是‘怪人’,我渴望的生活就我自己,可能是因為我的內心太孤獨了,太文藝了。因為職業的關系,很多人認為我是愛熱鬧的人,可實際上不是。”每次朋友們叫,她總有特別合適的理由推卻。她更喜歡和作家對話,前提是只在他們的作品里。她如果想和作家們交朋友是很方便的,她就總想著去找史鐵生,但直到史鐵生去世也沒去,她就是邁不動這條腿。
現在她的理由更充分了,因為她有了一個新愛好——繪畫。為了給《姥姥語錄》配插圖,從2010年7月起倪萍開始畫水彩畫。第一幅畫的內容是小籬笆與菊花,多強烈的色彩她都敢用,水彩把家里的下水道都堵了。倪萍所在的政協小組里有6個畫家,中央美院的院長、中國美術館館長都和她在一組,但她從沒請教過他們,也沒把畫給人看以求指點。同樣愛畫畫的趙忠祥總制止倪萍,讓她不要亂抹。“我的風格就是盡量拓展,什么都畫。別人說你一定要找到自己的特點,我說為什么一定要找到自己的特點,沒有特點也是一種特點。趙老師的畫就特別有規矩,這跟個人性格有關系。”
她讓助理去琉璃廠買最長的宣紙,助理回來說要100多塊錢一張,太貴了,舍不得。1979年,第一批圖書開放,倪萍看的第一本引進書就是《凡·高傳》。“我對畫是朝圣般的喜愛和熱愛。按常人的思維來說,我不算正常人。其實我對自己這種創作充滿了自我贊賞,但可能在別人看來很不正常。我覺得熱愛和充滿了激情是畫好畫的前提。所以有人說半個月20天動不了一次筆,我挺奇怪的。”她認為文字和繪畫都是積蓄在她心底幾十年的涓流,自然而然地就流出來了。“生活越沉淀,年齡越大,對生活的感悟就越不一樣。”
我從來沒有驕傲過
盡管嘴上謙虛地自嘲“業余”,但倪萍實際上是個非常自信的人,無論是本職工作還是業余愛好。小時候在姥姥身邊基本是放養,又受到萬千寵愛,等回到嚴厲的母親身邊,她已經不受管束了。母親教育她洗手的肥皂要先使小塊的,當哥哥伸手拿大塊肥皂時,倪萍瞅瞅哥哥,又看看媽媽,媽媽的眼睛說:看我干嗎?倪萍用眼神表達著對母親重男輕女的不滿,仨人的眉毛官司打得很熱鬧。
正因如此,她越發像男孩子一樣要強。上學時她擲鐵餅是青島市第三名,回家時書包里也裝著鐵餅,母親怕她越練越壯實,阻止了她的運動員之路。她自認年輕時屬于眉目端正的類型,符合工農兵的審美標準。“且不說我長得怎么樣,我那個頭兒奠定了我肯定是女主播。”她曾經和主持人張越開玩笑說:“你是趕上好時代了,過去我們卡著漏斗進中央臺,你這肉往哪兒放?”
剛進央視時,同事們覺得從哪兒來了一個土妞,可倪萍一點兒也不自卑。她那時28歲,已經是山東電影家協會的副主席,演過《雪城》,得過金鷹獎,拿著山東文藝界最高的工資——150元一個月,只有一位老演員和她并肩。
第一次出鏡,她破例做了兩套300元、在當時算是天價的衣服,一套藍印花套裝,另一套是輝煌的金黃色。與別的主持人不同,她看完臺本,知道大意后自己編詞,用的都是大白話。行業慣例是記住搭檔的末尾一句就行,中間的話不用聽。愛搞惡作劇的倪萍故意在排練時說一些嘲弄對方的話,而她的搭檔真的沒有反應。“一般主持人是背詞兒的,背的東西永遠要出錯,心里說的東西永遠不出錯。其實就費一點點小工夫,范圍那么窄,就做一個主題,而且不是每天都直播。我后來為什么會主動不干了,因為我承受不了了,別人使5分的勁我使7分,太累了。”
走上舞臺時她是最重要的那個人,離開時也是,她習慣了當主角的感覺。最紅的時候每天都收到一麻袋的信。當后期被批評風格煽情時,倪萍的情緒的確受到了影響。“它會使你對這個事情有點兒傷感。人是這樣,要罵你肯定揀著最難聽的罵,于是你就覺得這種看法根本不合實際。但你確實是一張嘴去跟1000張嘴說:‘我不是這樣。’而且還有一句特別能嗆著你的話,就是人家夸你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我不是這樣?其實就不是那樣,你哪兒有那么好?人家那么夸你你能承受,批評你就不能承受?”實際上她不能接受的,是這個“煽情”的評價,她覺得自己生活中不是一個很理性的人,并沒有到臺上假哭。
初中時倪萍的身高就有1.7米,個子高,有點兒駝背,又被人稱作“餅子臉”,她的抗擊打能力變得很強。“我覺得缺點不是缺點,是特點。當一個人把缺點當成特點的時候,其實活得就挺自在的,給自己找了一條比較好的出路,跟自己較勁是最難受的。我真的是被好好地夸了好幾年,實際上我那個時候特別清醒,我從來沒有驕傲過。”
改行當演員后,她得到的第一個海外獎項是蒙特利爾電影節的最佳女主角,但她回家后連最親的姥姥也沒告訴,她說年紀大了,榮譽也變輕了。
(周文燕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