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先生的“千里眼”和“順風耳”

古人云：秀才不出門，遍知天下事——靠的是讀書。而今，有“周百科”之譽的周老，憑借百年積淀的文化底蘊，和外語、互聯網、手機這些“國際先進文化”手段，獲得了歷久彌新的“千里眼”和“順風耳”，為我們這些常感困惑的人指點迷津。

2月中旬的一天，我和好友劉北北一起去拜見周有光老人，和老人愉快地談天說地，收獲不小，但也有兩個內疚之處：

一是，1月13日是老人106歲生日，我竟沒有想起來。雖然節前也給老人發去賀卡，雖然周先生一貫不主張人家給他祝壽，但對這樣一位高壽的、睿智的、慈祥的好老人，這樣一位信任、厚待我的老人家，我真的該在那天送上晚輩的祝福。今天奉上一束鮮花，聊以彌補這個疏忽。

二是，3個多月沒去看望老人，竟不知他新出了一本書《文化學叢談》，是語文出版社在周老106歲生日時出的。周老手邊樣書不多，已囑保姆寄給我一本，見我還沒收到，他立即又拿出一本題贈與我。翻開一看，書中收進了我的那篇《從“河東河西”到“雙文化論”》。這是本書中唯一一篇附錄，可見周老對此文的重視。

這篇拙文，周老已是第三次收進他的書中了。第一次，是他104歲時出的《朝聞道集》，第二次，是105歲時出的《拾貝集》，還有就是這次。這是一篇學習、闡述周老文化觀的文章，周老在《拾貝集》中給予這樣的評價：“改革開放初期，掀起一陣文化問題的討論。后來，人們的興趣轉變，不再談文化了。這時候，龐旸（香港‘天地版誤排為‘揚）女士發表一篇討論文化的文章，好似夜鶯孤鳴，清醒耳目。龐旸介紹周有光的‘雙文化論，用筆簡明扼要，勝過周有光原文。周有光反過來介紹龐旸的文章，要點如下……”我很慚愧，《拾貝集》周老去年4月25日就送給我了，而我，還不曾仔細閱讀，這段評語也是今天方才看到。這大半年為其他事所絆，辜負了周老的美意，又是大大的不該！

周老晚年的著作，在文化人圈子里影響很大。北北是“九三學社”西城宣傳部副部長，她和“九三”北京市委宣傳部長，以及其他一些“九三”社員，都是周老的“粉絲”。他們從網上淘到周老的《朝聞道集》和《拾貝集》，今天，就是特來請周老在書上簽字的。周老用微微有點發顫的手，工工整整，一本一本地簽，一口氣簽了六七本。北北高興得臉通紅，連聲說：“太難得了！太珍貴了！”她為得到有“人瑞”之稱的老先生的手澤而激動，更為周老書中廣泛的文化信息、深邃的文化觀點和“講真話”的勇氣所折服。

字簽完，自然是向先生討教。

我問周老：最近天安門廣場豎起了孔子像，您對這個事怎么看？

周老說：天安門原有四個大像，馬恩列斯，但只節日才掛。現在，豎了一個孔夫子。我的《朝聞道集》中說：“文明古國沒有文化了，孔子悄悄地填補了這個文化的真空。”從馬克思到孔夫子，是進步還是倒退？對這個問題，不能光看中國，要看全世界。過去是站在中國看世界，在全球化的時代，對許多問題的看法都改變了，要站在世界看中國。我在《文化學叢談》的“引說”中，談到“文化的分布和層次”。分布——古來文化有很多，后合并為四大傳統文化；層次——四大傳統文化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在變，匯合成一個，叫做“國際現代文化”。分層，上面是“國際現代文化”，下面是各個傳統文化：比如我們尊孔，阿拉伯伊斯蘭教尊真主……但大家都用互聯網，用手機，這也是國際先進文化。過去我們中國人說神仙能看到千里萬里之外，叫做“千里眼”；能聽到千里萬里之外，叫做“順風耳”。而現在有了互聯網和手機，每個人都是“千里眼”和“順風耳”，都成了神仙！你說，變化是不是很大？

我說，最近正在寫《周有光先生的“雙語言論”》一文，這篇文章早就想寫了。

周老說，現在越來越明白：在全球化時代，不可能不是“雙文化”、“雙語言”。國內雙語言，普通話推廣了100年，終于成功；國際雙語言，在我們這個比較封閉的大國，還比較滯后。而世界上，英語已幾乎成為“國際共同語”。近二三十年，歐洲許多小國家出現一種“簡化英語”，在民眾中悄悄流行。這種簡單易學、易用的英語，上海話叫“洋涇浜”，一些外國雜志叫它“全球語”。它不是由學者提倡，也不是政府提倡，而是因現實需要，由草根發明，在民間流傳。比如芬蘭，“掃盲”，先是掃英語盲；新加坡，講英語的人已達到百分之六十……從這個變化也可以看出整個世界的變化。

接著，周老還談到蘇俄歷史上的一些問題，阿拉伯國家的事以及美韓、美越聯合軍演問題等。

一個半小時飛快過去，世界圖書出版社的訪客已在外面等候了。據說下午，還有一批客人要來——106歲的老人，精神如此矍鑠，著實令人佩服。

周老說，他現在只能借助輪椅才能出門，與外界隔絕了；比起幾個月前我見到周老，他的耳背似乎又重了。但我分明覺得，他通向世界的信息窗口，比我們這些后生晚輩的還要大，還要遠。古人云：秀才不出門，遍知天下事——靠的是讀書。而今，有“周百科”之譽的周老，憑借百年積淀的文化底蘊，和外語、互聯網、手機這些“國際先進文化”手段，獲得了歷久彌新的“千里眼”和“順風耳”，為我們這些常感困惑的人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