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浪
這是一起引起強烈爭議的案件—醫藥公司銷售員萬建國,被近十名公安人員刑訊逼供致死,最終只有兩名警察受到了刑事處罰;其中被判一年有期徒刑的警察夏向東在“喊冤”后,又迎來了翻案的機會。
2011年4月1日,此案再審開庭。前警察夏向東的律師為其做了無罪辯護;死者家屬則在法庭外打出了“強烈抗議權大于法”的橫幅。盡管案件尚未宣判,但對萬建國的家人來說,這是“又一次傷害”。“難道警察打死了人,就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嗎?”萬建國的妻子說。
然而,夏向東認為自己是冤枉的。2009年11月,江西省高級法院終審判決下達后,夏向東不服,遂向江西省高級法院提出申訴,以求再審。
時間回溯到2008年5月,南昌大學第二附屬醫院,發生了因注射江西博雅公司生產的“靜注免疫球蛋白”致6人死亡事件。面對這樣一起重大醫療事故,江西省公安廳成立“5·30”專案組。據接近調查的人士介紹,專案組由指揮部和若干辦案小組組成。指揮部成員共13人,由江西省公安廳副廳長曹根水領銜。
與此藥品及與醫院有業務關系的萬建國被警方列為嫌疑人,他原是南昌縣醫藥公司銷售員。此后一個月,專案組不斷提審萬建國,但無收獲。8月7日,專案組決定將萬轉押到南昌市新建縣看守所。當天下午,專案組成員夏向東召集了夏冬、吳傳龍等7名警察開會,安排審訊任務。
這場審訊的人員配備堪稱“豪華”—夏向東是南昌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被當地媒體冠以“破案能手”稱號。其余7人則是市局和兩個分局的精干力量。
南昌市檢察院查明,在對萬建國的審訊過程中,辦案民警對其先后進行了兩次刑訊逼供。8月8日,第二班審訊開始,4名民警先后3次將萬建國反身吊掛起來。10時40分左右,鄧鴻飛持電警棍捅了一下萬建國的嘴唇,萬建國即朝鄧鴻飛吐了一口痰。鄧鴻飛立即拿起毛毯墊在萬建國身上,持木棍擊打萬建國的上臀部、背部。毛毯掉落后,他又繼續用木棍擊打萬建國的胸部和上腹部。之后,鄧鴻飛又放下木棍,用手擊打萬建國的腹部,并按住萬建國的頭部撞擊窗戶欄桿。此后不到一個小時,萬建國停止了呼吸。
2008年8月8日晚10點左右,萬建國的妻子吳佩奮接到單位電話,得知丈夫萬建國“非正常死亡”,當場昏厥。“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不承認(萬建國)是被打死的。但他身上傷痕累累,所以我下決心要為他討個說法?!?/p>
經歷了8個月的調查之后,2009年6月9日,南昌市檢察院下發了對吳傳龍等5人的《不起訴決定書》,理由均為“犯罪情節輕微,歸案后能主動交代犯罪事實,認罪態度較好,有悔罪表現”,“可免除刑罰”。
吳佩奮說:“9個涉案人,5個不起訴,這是對法律的挑釁。”她開始上訪,足跡遍布國家信訪局、公安部、最高檢等國家機關。
2009年8月12日上午,南昌市中級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警察鄧鴻飛被判構成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12年;夏向東構成刑訊逼供罪,判處有期徒刑1年,另有兩名警察構成刑訊逼供罪,但免予刑事處罰。
吳佩奮認為這個判決“非常不公,處罰太輕”,縱容了刑訊逼供者。萬建國家屬的代理律師張凱對罪名認定和起訴對象均有異議,稱“應該以故意殺人罪起訴9名涉案警察,量刑畸輕”。
《刑法》第247條規定:司法工作人員刑訊逼供致人傷殘、死亡的,依照該法第234條和232條的規定從重處罰。而后兩條,正是故意傷害罪和故意殺人罪的條款。
吳佩奮認為這是一次“庇護殺人警察”的枉法裁判,要求檢察院對該案提出抗訴。但南昌市檢察院作出決定“不抗訴”。與此同時,鄧鴻飛和夏向東也都對判決不服,提起上訴。
2009年10月,中央第四地方巡視組來到江西。吳佩奮遞交了上訪材料。當年11月,江西省高級法院終審判決,維持原判。
被害人家屬和律師認為的“畸輕判決”,是如何作出的?
從相關司法材料可以發現,在偵查初期,7名警察均不承認自己有過任何刑訊逼供行為。轉折發生在2008年10月16日。這一天,檢察員在對警察進行訊問前,向他們宣讀了南昌市檢察院“關于‘8·8專案刑事司法政策的請示”。
這份請示制定了“三條刑事司法政策”:“一、凡在宣布政策之后24小時內主動坦白,徹底交代犯罪事實的,可從輕、減輕或免除處罰;二、凡檢舉揭發他人犯罪事實的,可從輕或減輕處罰;三、凡拒不如實供述犯罪事實的,從重處罰?!?
對已經失去人身自由半個多月的前警察們來說,這是一個“囚徒困境”式的博弈:坦白了,或將從輕處罰;不坦白,將面臨從重處罰,同時難免被別人“檢舉揭發”。7人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他們開始爭先恐后地交代當天刑訊逼供的細節,并要求“希望你們宣布的政策要兌現”。
根據訊問筆錄記載,在24小時的“大限”到來前,其中一名警察遞交了一份長達12頁的“我的交代”,詳細述說了當天4名警察打人的經過。他還坦白,在案發后,警察們完成了串供,“都說不會把真相說出去”。此后,聶軍成為這班警察中唯一沒有被提起公訴的人。
壓力最大的是鄧鴻飛。10月17日訊問筆錄顯示,在24小時“大限”到來的時候,鄧鴻飛仍未作有罪供述,堅稱自己此前說的是事實。
不過,一份辦案人吳曙明、鄒建軍在2009年2月11日寫的情況說明稱,在“三條刑事司法政策”公布后,“鄧鴻飛即表示,愿意徹底交代本人及他人的犯罪事實以充分享受該政策”。但他同時提出要求“保密”,即他自書一份親筆供詞,暫不公開,辦案人員另外給他做一份筆錄則反映他“當時尚未交代”。這獲得辦案人員的首肯。也就是說,“愛面子”的鄧鴻飛,在表面的筆錄中“未交代”。
最終鄧鴻飛被判故意傷害罪,獲刑12年。在終審宣判筆錄上,他寫道:“另三名干警是一個單位的,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我對裁定不服?!?/p>
喊冤的還有夏向東。這個從未見過萬建國的警察,被認定“授意刑訊逼供”。法院認定的關鍵證據是2008年8月7日下午,“夏向東在排定分組審訊的人員和時間后,提出審訊萬建國要‘以暴制暴,夏隨即作了一個反身吊掛的示范動作”。
在“三條刑事司法政策”出臺前,6名警察在供述中,均證實夏向東在會上強調了審訊安全和審訊紀律,要求文明辦案、依法依規辦案。但在10月16日以后,他們的口供中就多次把夏向東和“以暴制暴”聯系在一起。警察們說,夏向東當時只差沒有明說如何打萬建國。
夏向東堅稱自己從未說過類似的話。他認為涉案民警與他有利害關系,串供起來針對他。據夏向東寫的自述稱:7月7日開始,涉案民警已經有吊銬萬建國的行為。涉案民警此次的表現是刑訊逼供行為慣性。
至于為何要夏向東把這個案子攬下來,夏向東的父親在一次談話中稱,“本案是為了保護公安干部才如此下判的”。一審的庭審記錄顯示,夏向東的律師問夏向東:“你在專案組排位是第幾位?”答:“專案組共13人,我排行第13。”夏表示,“我是負責上傳下達的”。
事實上,8月7日下午對審訊任務的分工會議,也是由夏向東和江西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重大案件偵察處處長夏紅色共同主持的。對夏紅色的訊問筆錄中證實了這一點。
此外,涉案警察吳傳龍交代,8月8日凌晨,夏紅色進入審訊室,并對萬建國動了手。另一名警察則交代,在8月8日上午,江西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原副總隊長馬建山進入了審訊室,萬建國曾向其求救,但馬未理睬。吳傳龍還供述稱:“曹廳長(公安廳副廳長曹根水)承諾:在誰手上開口,一等功是跑不了的?!?/p>
于是,二審判決后,夏向東的家屬多次前往各相關部門“討說法”。最終,江西省高院啟動了再審程序。接近調查的人士稱,自案件再審以來,“各相關部門正在密集地找夏向東談話”。
2011年4月1日,此案再審開庭。律師為夏向東做無罪辯護。就在這天晚上,萬建國19歲的女兒在QQ上說,“我對這個社會已經絕望。我爸爸白白地被他們打死了,但他們卻一個個地逃脫了法律的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