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棍手

敏奇才

民國年間，岷洮大亂，軍閥混戰，強盜出沒，民不聊生。

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凍，人人窩在家里不敢出門，怕遭強盜搶劫，窮人如此，富人也如此。但是，有福藏不了，有禍躲不過，有天夜里，一伙強盜突然襲擊了太平莊，殺了莊里頭號富人吳三一家，并一把火燒了莊院，這一把火，亮透了整個莊子。

天麻麻亮時，有一十歲小兒緩緩地走出了燒成灰燼的莊院……

又過了十幾年，在軍閥、強盜的盤剝和搶劫中，太平莊消失了，留有莊名，而無人跡。莊子一個一個地消失，而強盜卻一股一股地產生、出沒。強盜中尤以扼岷洮咽喉之地的黑松林黑鷹幫最為強悍、兇殘、狠毒。這股強盜殺人越貨，縱火放搶，令人生畏。

這股強盜天不怕，地不怕，但有一怕，就怕岷州城里的拳棍手王大棍。王大棍自小習武，二十幾歲闖蕩江湖，舞弄一手好棍，在方圓幾百里混了個好名聲。四十幾歲回莊居住，專門干起了為岷洮兩州的牛馬販子護幫的營生，從未失過手。第一次為岷州的牛馬販子護幫過野狐橋時，憑一根黃銅棍制服了專搶牛馬販子的麻雀幫，撂倒了該幫三十多人，并敲碎了該幫老二的骨拐。從此，王大棍便名震岷洮二州，許多牛馬販子都愿意出高價請他為其護幫。

那年春天，洮州的牛馬販子從岷州城里購買了三百多匹良馬，準備販到河州充作軍馬。但因黑松林黑鷹幫攔路搶劫，洮州的牛馬販子便派人奉重金去請王大棍。

派往王大棍家去的人經人指點到了門口。見大門微開，院內綠樹紅花交相輝映，一瞎眼青年在樹叢里將一根黃銅棍點、劈、刺、砸揮舞得呼呼生風，令人眼花繚亂。一位體形干瘦精神矍鑠蓄有山羊須的老人，雙手插腰看著瞎眼青年的一招一式點頭微笑，對來人似乎未看見。來人畢恭畢敬地立在門口看著，心中便對老人有了幾分畏懼。瞎眼青年功夫了得，那么老人定是王大棍無疑了，他的功夫一定更在瞎眼青年之上。來人看著心中想到。

“停!”王大棍突然像巨雷炸響似的喝住了瞎眼青年。向來人抱拳施禮:“何方賢達到此，在下有失禮數了。”并快步迎了上去。

來人受寵若驚，忙上前還禮說明來意。

王大棍聽后哈哈大笑:“在下不才，早已歇手隱退江湖，還是另請高明。”

來人說，黑松林非他王大俠不可。

在來人的一再請求下，王大棍拉出瞎眼青年說道:“一行有一行的規矩，規矩不能破，既然隱退江湖，我就與世無爭，不能再替人護幫。我雖然不能前往，但有一人能隨你們前往，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來人聽王大棍說有人能替他前行護幫，便高興地奉上請金。

王大棍辭了重金，指著瞎眼青年道:“我徒弟吳小棍本系洮州太平莊人。多年前，家中遭遇強盜燒搶，并被強盜弄瞎了眼睛，后投我處學藝習武，現已出師。你們是同鄉，可讓他護送你們過黑松林，請金一厘不收，事成之后為他死難的父母修修墳墓即可。”來人聽了面有難色，不敢應聲。心中暗想一個瞎子怎能護幫。

王大棍面露不悅，說吳小棍如有不妥，另請高明吧。

來人盤算一番，岷州城里確實訪不出第二個能護幫的人，剛才他也看到吳小棍還是有點真本事的，便應了下來。

吳小棍自始至終不說一句話，端端正正地騎在馬上，右手抓住扛在肩上的黃銅棍，跟著馬幫浩浩蕩蕩地前進。

讓一個瞎子護幫，眾人心里都沒有底。

第二天晌午，馬幫到了黑松林。只見云霧繚繞，峽谷崢嶸，怪石嶙峋。眾人心生莫名驚恐，惟有吳小棍端坐于馬上，側耳細聽各路來風，不驚也不懼。

五十里黑松林，二十里大峽谷，每走一里，就多一分危險，哪怕是一聲鳥啼都讓人心驚膽顫。

黃昏時，馬幫到了大峽谷。一道斜陽扯直了山影，鋪天蓋地地遮住了峽谷的一線天色，峽谷變得幽幽暗暗，陰氣森森。

長號聲、呼哨聲在峽谷間撞來蕩去。

吆喝聲、揮鞭聲亂成了一團。

馬群開始狂奔起來……

黑鷹幫的人馬從怪石間冒了出來，把馬群趕進了死峽。明晃晃的刀影讓牛馬販子嚇軟了腿，嚇破了膽。

此時的吳小棍放馬朝黑鷹幫奔去，首領黑臉大漢見護幫的是個瞎眼青年，大笑不已。這聲大笑使吳小棍猛然記起了十幾年前奸殺他母親時的笑聲。他的心不由抖動，嘴角滲出了一縷猩紅的血。

他大吼一聲，手中銅棍如一根草棍兒左劈右掄，上刺下點，橫掃豎砸，人過處，刀磕棍碰，人翻馬仰。

黑臉大漢聲嘶力竭地大喊:“王大棍?”

吳小棍不應，只見一道黃光閃過，黑臉大漢已跌坐于地，兩條腿被齊茬茬地截放在一邊。

黑松林大峽谷瞬間歸于寧靜。

一聲呼哨響過，馬群又揚鬃啟程。

眾人醒悟似的看吳小棍，他已揚塵奔馳而去……

選自《短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