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約

林樹

這家名叫“千山”的壽司店雖然只有一個小小的店面，卻在當地小有名氣。水島是店老板兼店里唯一的壽司師傅，他的手藝遠近聞名。因為一次投資失敗使得店子的資金鏈出現問題，兩個月來，水島都在盡力彌補損失，可惜還是功虧一簣。迫于無奈，他只好將壽司店賣掉。第二天“千山”就不屬于自己了，水島心想，不如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吧。他走到操作臺前，開始精心切制鯛魚，然后將壽司擺到食盒內，又將廚刀擦拭得干干凈凈裝進刀盒，才關上店門，坐車去京都郊外。

沿著那條山路，水島憑著記憶慢慢摸索著前行。山間泉水跳躍，落英繽紛，水島的心中卻充滿了悲苦和絕望。終于，水島看到了那個隱藏在院落里的傳統木屋。木屋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只是當年的木圍欄變成了爬滿青藤的竹籬笆。水島站在院外問了幾聲“有人嗎”，沒人回答，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您找誰？”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水島回頭看去，一個穿著和服拄著拐杖的老人正站在院門口。水島連忙鞠躬道歉，并問：“老人家，有一個叫筱原寬的人住在這里嗎？”白須老人瞇著眼睛說：“他早就不住這里了。”水島聽說要找的人不在這里，暗暗松了口氣：“那我就告辭了，冒昧打擾，請多多包涵。”說著就準備離開。那老人卻喊住他說：“看客人像是長途跋涉來到這里，不如坐下來喝杯茶歇一歇吧。”水島看了看老人，進了屋。茶水很香醇，讓水島忐忑緊張的心情放松了許多。老人坐在水島對面，緩緩開口：“客人找阿寬什么事？我或者可以幫你轉告。”水島表示這次來是為了了卻十年前的心愿。

十年前，水島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假期隨父母到京都旅行來到這里，住在山腳下的一個旅館。因為瑣事與父母爭吵了幾句，水島耍性子，偷偷從旅館后門溜到山上亂走。走到山腰這座房子前面時，看到院內有個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和服少年正在自己跟自己下圍棋，就站在院外觀望，看到少年有一步棋走錯，不禁大聲呼喝。那少年白了他一眼，收了棋盤，又從屋里拿出一把竹劍，縛了衣袖開始在院內嘿哈有聲地凌空砍劈。水島看得新奇，哈哈大笑。那少年怒罵水島，表示要跟他比劍。水島沒有學過劍道，動作氣勢都差了一大截，卻因為身高體重占優勢把少年打翻在地。少年大叫不公平，叫嚷著要與水島再打，水島卻不屑。幾番唇槍舌戰之后，兩人達成協議：十年之后再比過，不比劍道也不比打架，只比誰更有出息，誰輸了，誰就要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給對方。臨分別時，少年說他叫筱原寬。

老人微笑著聽水島講完，說：“你現在是來赴約來了？”水島垂頭喪氣：“是的，可我輸定了。”老人問：“既然知道自己輸定了，為什么還來？恐怕這個約定阿寬早就忘了。”水島低垂著頭：“可是我沒忘，反正不論輸贏，我都已想好結局。”語氣中透出深深的絕望。老人笑道：“看在你這么重承諾的份上，我就老實告訴你，阿寬現在連你都不如，他連他家這個祖傳的老房子都輸給我了。”水島大吃一驚，連連追問，這才知道筱原寬不羈成性又生性懶散，聰明卻好賭，早在幾年前就輸光了家產遠走他鄉，一直杳無音訊，他家的祖屋就是輸給了這個名叫山田太郎的老人。

水島心中悲喜交加，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老人問：“你手邊的盒子裝的是壽司嗎？我能嘗一嘗嗎？”水島事業受挫，原本是打算直接認輸，把廚刀輸給筱原，吃下這最后的晚餐，然后自盡了事。聽到老人如此請求，他便把盒子打開請老人品嘗。老人邊吃邊點頭：“這真是人間美味啊。”水島致歉道：“這些經過長途跋涉，已經不太新鮮了。要是以前，您可以去我的店子。”老人眼睛一亮，說：“你不是破產了嗎？不如這樣，我給你投資，你再開一個店。”水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人說：“放心好了，對你這樣一個重承諾的人，我是不會信口開河的。你留下你的資料信息，過幾天我就把第一筆資金打到你的賬戶。”水島大喜過望，表示要簽訂合同以示誠意，老人卻搖頭說相信他的人品：“我給你三年時間收回成本并給我賺上一大筆。”水島滿口答應。

果然，水島沒有食言，他拿到山田給予的資金，在原來的“千山”店不遠處又開起了一家壽司店，穩扎穩打，三年后實現了自己的承諾。水島又來到京都。在山田老人家院外，水島看到院內坐著下圍棋的兩個人，老人正是山田，那個年輕的相貌似曾相識，不正是十三年前訂約的筱原寬么？

原來筱原并非不長進，而是一直在法國，三年前他沒赴約，確實是因為忘了那個年少的約定。山田老人是筱原的外祖父，當時他看到水島消沉絕望的神情，便撒了個謊來寬慰水島。事后山田很快與外孫聯系，告訴了他發生的一切，筱原聽說這個只見過一面的朋友極重承諾，也心生敬意。到了兌現承諾的這一天，筱原便特意從法國趕回。

水島明白了這一切，不禁感激萬分。而這時他早已自信滿滿，不再因為所謂的挫折而意志消沉，他對筱原說：“三年前我確實是輸了的，必須兌現承諾。現在我最珍貴的就是這家壽司店，這本來就應該是你們祖孫倆的資產，還給你們。”筱原卻笑著說：“三年前你輸給我的東西早就給我了，你最珍貴的品質也讓我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