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墳

梔 方

陽世間有人傍大款，陰間也興傍祖墳，你信不信？告訴你，川西一帶就有這么個風俗——誰家的祖墳地風水好，先人葬好了，后人里有人當了官，發了財，那他家的祖墳旁邊就有人來“傍墳”——即把自己剛逝去的老人葬在這家祖墳的旁邊，沾沾好風水的光，以庇蔭自己的后人升官發財。

白鶴鄉的張元家有座祖墳葬在青龍崗上。到了張元這輩，他有兩個在外地的堂兄堂弟都升官發財了：從政的堂兄當上了一個市的市長，經商的堂弟當上了一個大公司的董事長，成了個腰纏萬貫的大老板。

消息傳開，村人們嘖嘖稱奇，都說那青龍崗上風水了得。于是，有人就開始到張家的祖墳旁傍墳了。

最先是村東王家。王家的兒子在鄉上當鄉長，死了父親，就派人來對張元說，他父親要安葬在張家祖墳旁邊。張元拿不定主意，去請教妻兄吳明德。吳明德是個退休教師，在家養老，他摸著下巴想了片刻，嘆了一口氣：“你也信這風水？”張元說：“祖祖輩輩都信，我能不信？”“大家都信，這就麻煩了！唉，那王家你是惹不起的，你就允了他吧！”于是，王鄉長的父親就堂而皇之地傍在了張家祖墳左旁。

接著是劉家。劉明是村主任，他老母仙逝了，他親自登門找到張元，說要把老母安葬在張家祖墳的右邊，張元知道村主任的厲害，連忙答應了，還跑前跑后地為主任的老母下葬張羅。劉家老母也風光體面地傍在了張家祖墳的右旁。

后來是秦家。秦家的兩個孫子是地痞，爺爺死了，也要傍墳，張元害怕那兩個地痞，也只好同意了。

再后來，那墳就越傍越多，青龍崗上竟成了一大片墳園，把崗上的熟地都快占完了。

可誰也想不到，事情后來卻發生了變化：先是，王鄉長因貪污受賄被撤職查辦了；接著，地痞兩兄弟因參與一起搶劫殺人案被雙雙逮捕；緊接著又傳來消息：張元那個在外地當市長的堂兄因收受巨額賄賂被“雙規”了，而那個當老板的堂弟又出了車禍，性命難保……一時間，各種壞消息如西北風刮來，攪得人心驚膽顫！

于是有人請來了個白須白發的風水先生，這先生在青龍崗上左看右看，足足在崗上呆了大半天。最后，他搖晃著滿頭白發長嘆了一聲：“作孽喲！是誰說此風水好呢？你初看這青龍崗好似一條長龍，可它后面又有一座黑虎崖！黑虎壓住了青龍，后人即使一時發達了，最后也難逃厄運……”此言一出，眾人大驚失色！于是，村主任就在一個漆黑之夜，悄悄將自家老母的遺骨遷了出去。傍墳的人家知道了這個消息后，也紛紛將自家老人的遺骸遷出了青龍崗……

就在張元也舉棋不定，要不要把自家的兩座祖墳也遷出青龍崗時，外地的親戚又打來電話，說是那當市長的堂兄是遭人陷害，而今又官復原職，啥事也沒有了；那個當老板的堂弟出車禍只受了點輕傷，早已痊愈出院了。

人們不免有些疑惑，莫非那白發風水先生看得不準？如果是塊風水寶地，那遷出老人遺骨的人家就吃大虧了！但遷出的人家又無法將老人的遺骨重新安葬回去，因為重新安葬回去，那叫“重喪”，喪家還得死幾個人的……

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張元和他的妻兄吳明德一起來到了青龍崗上。望著自家的祖墳，張元感激地說：“大哥呀，多虧你出了個好主意，請來了那個白發風水先生，道出了黑虎壓青龍一說，這才保住了風水寶地！”吳明德笑了一下：“如果不是王鄉長和那兩個痞子先后出了事，我也想不出這個辦法的。”張元連連點頭稱是。吳明德又說：“其實呀，人生在世，活得好活得孬，全看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是靠什么祖墳的風水，更別說荒唐的傍墳了！”張元詫異地瞪大了眼睛：“那、那你為什么要出謀劃策來保這塊風水寶地？”吳明德指著青龍崗上被翻得亂糟糟的土地說：“你看看這片被糟蹋的土地！你恐怕早就聽說過了吧，因為這兒是塊風水寶地，十里八鄉的有錢有勢的人家都想到這兒來傍墳，誰也擋不住！我們的耕地本來就少，死人還來跟活人爭地，我們的子孫后代還怎么活？” ■

（責編：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