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拐賣了誰

和菜頭

德國小鎮哈默林遭遇的那位花衣笛手，他究竟吹奏了怎樣的曲子？居然就這么把全鎮的小孩子給帶走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哪怕是面對一群成人，也只需要用一句話就可以把他們全都帶走。比如說：“她哭著哀求道：‘叔叔，咱們別用硫酸燒了，還是用刀割吧！”于是，一個被拐賣致殘的女童形象立即能浮現在所有人眼前。然后所有人都去“打拐”了，胸中滿是豪情和正義，奔向城堡或者風車。

無需復雜的論證，僅僅憑常識就可以推知：拐賣和乞討是兩件事情。

拐賣是因為缺乏子嗣，乞討是因為謀生乏術。拐賣兒童然后弄殘疾再送去乞討，無論從風險還是成本的角度計算，都只是小概率事件。但是現在舉國若狂，看起來好像專門有一批人，愿意耗費數年時間，制造一個個殘疾兒童，帶著他們走南闖北。而且，這門生意應該利潤很高，否則無法解釋這批人為什么冒著被槍斃的風險，耗費那么長時間來做這件事。

為了這批人，整個網絡呼吁要全國網友大行動，拍攝乞討兒童照片上傳，幫助失去孩子的父母找回子女。于是，已經發生了乞丐父子被強制送去驗DNA，僅僅是因為某個人覺得小乞丐長得像他兒子。還有那么多人為此叫好，覺得是莫大善舉，認為行動勝于言辭。

我不禁想問幾個小問題：

一、是否存在沒有乞丐的社會——乞丐是社會底層，任何社會都存在這樣的底層。因為疾病、運氣、人生挫折等因素，總有人會被擠壓出社會邊緣。有乞丐父母，就會有小乞丐。

二、你覺得你是什么人——你覺得你能上網，有份工作，和失去孩子的父母屬于一類人，正常人。所以，你不覺得你的同類憑一張照片要求乞丐去驗血做DNA測試有什么問題；那么，當你的宅基地長得像別人未來的工廠、商業中心，你被強拆滾蛋時，為什么你又憤怒了？

三、你覺得你解決了什么實際問題——拐賣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市場需求。把全國的小乞丐都拍照上傳之后，人們就不買孩子了？孩子就不被拐賣了？為什么有人愿意選擇乞討這種沒有尊嚴的生活方式？也是因為生存所迫。給全國的乞丐都編上號碼，驗完DNA，他們就有工作了？就能過上體面的生活了？就能改善生活條件了？乞丐就不再生乞丐了？

四、你有什么樣的世界觀——你的世界開滿鮮花，撒滿巧克力？所以，你不能理解為什么有人一定要子嗣？你不能理解為什么父母忍心讓親生孩子去乞討？為了你那完美的世界，你把小乞丐如同罪犯一樣拍照建檔，把未成年乞丐從父母身邊奪走送去保育院？在不解決任何實際問題，不觸碰任何社會現實的情況下，在傷疤上紋個身就算是痊愈了，把箭桿剪掉箭頭留在肉里就算是眼不見心不煩了？原因只是因為你能上網，能發出聲音，算得上中產階級，而乞丐們不能。是這樣嗎？

下一步還準備干什么？在街頭拍照，強拉乞丐父子做DNA測試只是第一步；用私刑處罰乞丐父母，處死拐賣者是第二步；把所有乞丐抓起來送去強制勞動，這是第三步……

在任何一個良善的借口之下，人們就可以對弱勢人群為所欲為。因為目的之善，就可以掩蓋手段之惡。知道那個花衣笛手吹奏的樂曲是什么內容嗎？他說：“冠以道德的名義，一切軟弱都會顯得剛強，一切暴行都將不被責罰。”

“隨手拍乞丐，解救被拐人”行動贏得一片叫好，而“隨手拍公車，解救納稅人”行動，既無大師力撐，也無媒體造勢。根據這個邏輯，我建議大家不如搞一個“隨手拍洗頭房按摩院夜總會，解救失足女”的行動，這樣道德高位也占據了，微博也順利合法變成草根社區了。阿門！

聰明的你，麻煩告訴我：究竟是誰拐賣了誰？

【原載2011年2月11日《南方

都市報》標題有改動】

插圖 ／ 披著神圣外衣的魔鬼

／ 阿爾伯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