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
我們曾經是多么的虔誠,我們多么相信社論、相信文件、相信語錄、相信新聞發布、相信廣告。但是我們現在要相信其中的一件,往往要下很大決心,要經過反復的斗爭和論證?,F實培養了我們不相信的能力,我們選擇判斷的前提,首先是懷疑。
檢察日報社主辦的《2010中國法治藍皮書》“文化篇”關于攝影金獎的議論,“輿論監督篇”關于曹操墓的議論,關于打假斗士方舟子被襲事件的議論,以及“人物篇”關于唐駿學歷的議論,還有張悟本、李一的偽大師問題,其實都涉及到真假的問題。辨別真假,孰是孰非,成為當下生活的一個死穴。
姜文的《讓子彈飛》在賀新歲的時候似乎給了舊歲一個合適的概括?!蹲屪訌楋w》表面是一個警匪的故事,但實際是關于真假的深層次的演繹,縣長有假的,土匪也有假的,惡霸黃四郎也有替身,至于縣長本身也是假的,是花錢買來的。這樣一個真假難辨的時局里,真真假假糾纏到一起,假作真時真亦假,鵝城成了“訛城”。
如今糾結于我們心頭的不是房價,而是房價真漲還是假漲的問題;不是堵車,而是真治堵還是假治堵的問題。真與假的困擾,以前還是假煙、假酒、注水豬肉的問題,后來出現了假老虎、詐捐門、偽學歷,現在連考古這樣嚴肅的學術事件也被人們質疑。相信很多人沒有能力去辨別曹操墓的真假,也不會有偏見地站在任何一方去批評另外一方,但懷疑卻是無條件的,我的困惑在于人們為什么對考古這樣學術嚴謹的結論也要質疑,是我們的內心已經喪失了相信的能力了嗎?還是我們的社會誠信度已經降到零點以下?可怕的是,這種誠信的危機正從市場向社會的各方面延伸,已經滲透到考古這樣高度嚴肅、高度學術的領域。學術是一個民族良心最后的平臺,學術的誠信受到如此質疑,不光是學術的問題,是我們社會的核心文化價值系統受到了動搖、受到了挑戰。
三十多年前,北島在《回答》中的“我不相信”成為驚世駭俗的名句:“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钡裉欤屓讼嘈攀呛蔚绕D難。浙江樂清錢云會車禍案引起風波,風波的核心問題是村民不相信有那么巧的車禍,網民不相信有那么巧的車禍。錢云會案折射出的巨大社會問題,是信任危機和相信能力的短缺。藍天,有人會認為是形象工程造的;雷聲,肯定有人懷疑是遠處在打炮;《盜夢空間》讓夢也變成了現實;更可怕的是徹底唯物主義無所畏懼之后,沒有人相信死有報應。
人們對真實性的疑惑源于內心的不平衡,這種不平衡是由于社會轉型帶來的資源不公、分配不公、承擔不公引起的,這樣錯綜復雜的社會心態導致了人們的不平衡。為了解決這種不平衡,人們常常喜歡通過懷疑、質詢的方式來排解內心的不平衡,從而導致了新的更大的不平衡。
而另一方面,懷疑來源于對現實環境的不信任,現實環境太多的“甄士隱”,讓人想起了那個古老的《狼來了》的故事,那個撒謊的孩子撒謊久了,就讓人們失去了相信的能力,結果狼真的來了,也無人相信。是誰在培養我們不相信的能力?是媒體嗎?是虛假廣告嗎?還是內心的信仰缺失和外部的勢力合謀?
【原載2011年2月13日《今晚報·今晚副刊》】
插圖 /“住口吧,你這個騙子!” / 保羅·安德爾森